第二十六章 地窖危机
第二十六章 地窖危机 (第2/2页)何成局抬头看着这条船。船身被海风和岁月打磨得油光水滑,每一块船板都散发着桐油和海盐混合的气味。桅杆虽然放倒了,但粗壮得一个人抱不过来。
“陈爷,这船我不能白借。租金怎么算?”
陈敬堂转过头看着何成局。海风把他花白的鬓角吹得微微飘动,他沉默了一会儿,开口时声音被海风吹得有些发干。“何老弟,三趟抢运你帮我跑完了,按约定你该抽的成已经结清。这是生意。生意之外,你还帮我做了一件事——上个月水师参将严世藩开三千两进门费,你替我垫了一千两。那笔钱不在约定里,你可以不垫的。你没有跟我讨价还价,没有问我什么时候还,只是默默地出了那一千两。”
他伸出一只布满老茧的手按在船舷上。“潮州帮不欠人情。这条船你开走。不用租金。它叫福顺号,是我给它取的名字,福气平安,顺风顺水。它跟了我十年,现在归你了。我只求你一件事——好好对它,也好好对你的人。”
何成局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他平时很会说话——对客人能说好听的,对敌人能说吓人的,对官老爷能说拍马屁的。但此刻他站在海风里,面对一个把整条船送给他的老海商,忽然觉得所有的话都不够分量。
“陈爷,”他最终只说了两个字,声音有些发涩,“谢了。”
陈敬堂摆了摆手。
何成局没有在潮州多留。陈敬堂派了两个最得力的水手随船回广州,帮何成局掌舵——一个叫阿海,一个叫阿潮,是亲兄弟,从小在海上长大,对珠江口到九龙半岛的航线闭着眼睛都能走。小船换大船,来时一个多时辰的路程,回程不到半个时辰,三桅大船乘风破浪,英军巡逻艇还没来得及反应,福顺号已经在广州三号码头靠了岸。
观音巷。余三娘站在巷口,指挥所有人按顺序上船。
她是最后一个离开观音巷的。撤离之前她把每个人的行李核对了一遍——姑娘们一人一个包袱,换洗衣裳和干粮。巧儿她们四个住同一间东厢房,行李也是巧儿统管的,一个包袱皮裹着四个人的换洗衣裳,干粮袋里一半是馍一半是花生米。秦舒云的药箱最重,里面分门别类码着温瘸子从猫儿巷药铺带出来的全部存货,光是止血的白药就装了满满两个瓷罐。龚文随身带着一个铁皮箱子,比命还金贵——里面装着春香楼所有的房契、银票和卖身契。温瘸子最后一个从院子里出来,秦舒云扶着他,他自己拄着拐杖,背上背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布袋,里面是没来得及炮制的生药材。
何成局站在船头,看着这支队伍沿着码头栈桥鱼贯登船。王老六一家互相搀扶着走过栈桥,王老六怀里抱着最小的儿子,小家伙被海风吹得直打喷嚏,他娘赶紧用袖子给他擦鼻子。刘二瘸着一条腿走在最后,肩上扛着两捆扁担——他说到了新地方要挑水,扁担不能丢。经过何成局身边时咧嘴笑了一下,何成局在他肩上拍了拍。蝎子是所有人里最沉默的一个。他背着一个小包袱站在船舷边,望着广州城的方向一言不发。他老娘前天夜里在猫儿巷的家中过世了——不是死于炮火,是油尽灯枯。老人家八十多岁,撤到观音巷的第三天就卧床不起,温瘸子号了脉说不是病,是老了。蝎子把她葬在观音巷后山的一棵榕树下,用石头垒了坟,刻了一块木碑。此刻他站在船舷边望着远处广州城的轮廓,那里有他生活了四十多年的猫儿巷,有他被英军炮火震碎了窗户的打铁铺,有他安葬在老榕树下的娘。
何成局走到他身边,没有说话,只是把手里的东西递过去——一小坛酒。蝎子接过来,拔开塞子仰头灌了一大口,然后把酒坛放在船舷上,面朝广州城的方向,哑着嗓子说了一句话。
“娘,儿子不孝,不能带你一起去新地方。这坛酒你路上慢慢喝。”
吴大娘是最后一个上船的。她腿脚不便,何成局把她从码头边一路背上船。她的拐杖在撤离时丢在了柳花巷,手里拄着一根临时从柴房拆下来的木棍。吴大娘趴在何成局背上,嘴里念叨着“菩萨保佑”“祖宗显灵”,又忽然问了一句让何成局差点笑出声的话——“二当家,新地方有没有庙?我得给菩萨烧柱香。”何成局说新地方有山有海,庙等安顿下来再给建。吴大娘满意地嗯了一声。
所有人登船后,何成局站在船尾清点人数。春香楼全体六十几人——余三娘、龚文、柳如烟、唐玲、苏筱、林函、张颜、彭幼楚。刘惠珍由秦舒云搀扶,她肚子已经明显隆起,但精神比前两天好了很多。家里四房小妾——周巧儿、赵麦穗、沈小荷、秦舒云。加他自己六十九人。温瘸子、蝎子、刘二、王老六一家七口、范老六和他的三个徒弟、吴大娘,再加上陈敬堂派来的阿海阿潮两兄弟,总共四十口人。比观音巷地窖里的人数又多了几个,船舱刚好装满。福顺号一千二百料的载重,装五十个人左右,硬挤七十几个人。
阿海在船头掌舵,阿潮在船尾控帆,两兄弟配合默契得像是同一个人,大船缓缓离岸。范老六的小船系在大船后面拖行,在尾浪里上下颠簸,像一头小牛犊跟在母牛身后。
何成局站在船头,看着广州城的轮廓在晨曦中渐渐缩小。虎门方向的炮声还在响,但比前几天稀疏了些。海风迎面吹来,带着咸腥的味道和一丝若有若无的硝烟味。
船绕过九龙半岛南端,官富山的轮廓渐渐清晰起来。官富山不高,但山势陡峭,靠海的一面是悬崖,悬崖下面有一片隐蔽的沙滩,沙滩后面是一个废弃的渔村。何成局在海上只看了一眼就确信自己没有选错——这里地形隐蔽,易守难攻,山上有淡水,海滩可以泊船,渔村虽然废弃但石屋的框架还在,修一修就能住人。
“二当家,”阿海在船头喊了一声,“前面有暗礁!得绕半里路,从西边那片礁石中间穿过去——只有本地人才知道那条水道,英军巡逻艇进不来。”
“绕!”何成局喊回去。
福顺号缓缓绕过了暗礁区,从一片嶙峋的礁石中间穿过去。礁石上密密麻麻长满了牡蛎壳,锋利得像刀片,如果不是阿海带路,寻常船只根本不敢靠近。穿过礁石区之后水面豁然开朗,一片月牙形的白沙滩出现在眼前。沙滩后面,废弃的渔村静静躺在山脚,十几间石屋高低错落,屋顶已经塌了大半,但墙体还在,爬山虎把断墙染成了一片墨绿。渔村后面有一道石阶沿着山势蜿蜒而上,通往山腰一个天然山洞——那就是何成局来之前在陈敬堂的海图上看到过的海盗储藏洞。
船靠岸。何成局第一个跳下船,脚踩在白沙滩上,沙子又细又软。他环顾四周——左边是悬崖,右边是礁石群,前面是大海,后面是官富山的密林。如果有人从海上来犯,这片沙滩是唯一的登陆点,只要守住沙滩后面的石屋群,一夫当关万夫莫开。
“就是这里了。”他说。
六十几口人,一条船,一片荒废的渔村。
何成局把所有人分成三组。第一组清场,由刘二带队,蝎子、范老六和他的三个徒弟加上王老六,八个人把渔村的石屋清理出来——掀掉塌了一半的屋顶,搬走碎石,用海边的沙子和泥土糊墙缝。第二组安家,由余三娘负责,姑娘们和四个小妾把行李搬进清理好的石屋,分配住处,搭灶台,捡柴火。第三组后勤,由秦舒云和温瘸子负责,在石屋里辟出一间药房,把所有药材分类码好,准备应对可能的伤病。
何成局自己加入了第一组。他脱了外衫光着膀子搬石头,十九岁的身体被日头晒得黝黑发亮,肩背上的肌肉线条在汗水的浸润下像一块块被海浪冲刷过的礁石。刘二瘸着腿扛碎石,嘴里骂着这石头比广州城的青砖还重,手上活却比谁都快,片刻就清出了一间石屋。蝎子话最少,干的活最重,他专门挑最大的石块搬,手指被石头棱角磨破了也不停。何成局看在眼里,知道蝎子是在用石头压住心里的事——压住他娘去世后那些说不出口的悲痛。他没有拦他。
干到午后,余三娘在沙滩上支起一口从船上搬下来的铁锅,用山泉水和从观音巷带来的米煮了一锅粥。没有多余的佐料,只放了些盐巴和几片姜。四十口人在沙滩上席地而坐喝粥。海风吹着,阳光暖着,粥虽然稀但很热乎,大家喝完之后脸上渐渐有了血色。
何成局喝完粥站起来,独自走到沙滩尽头的一块大礁石上,面朝大海盘腿坐下。
丹田里的内息在涌动。从离开广州城的那一刻起,他就能感觉到这股气息在经脉中缓缓流转,不急不缓,像一个被压抑了太久的弹簧终于松开了第一圈。在柳花巷的最后三个月他忙得脚不沾地——三趟抢运、转移人员、找船借船,连坐下来喘口气的工夫都靠余三娘那碗粥撑着。现在终于把所有人平安带到了官富山,那股一直绷着的劲忽然松了,丹田里的内息反而比任何时候都更汹涌。
他闭上眼睛,引导内息沿着经脉缓缓运转。《阴阳缠绵诀》五阶之后他悟出了“阴阳交泰”的新法门——不靠采补,靠自身阴阳气息的调谐共振。此刻他盘腿坐在礁石上,面向大海,让体内的阳息——属于男子的刚健和扩张——与海浪拍岸时带来的阴息——属于大海的柔韧与包容——在丹田里缓缓交汇。海风拂过他的脸,带着咸腥的水汽和夕阳的温度。海浪一下一下拍在礁石上,溅起的浪花被傍晚的阳光照成碎金,洒在他赤裸的肩背上。丹田里的气流越来越快,越来越凝实,从五阶往六阶的瓶颈在这个被海风和阳光包裹的午后,无声无息地裂开了一道缝。
不是撞开的,是自然裂开的。就像一个在茧里待了足够久的蛹,不需要挣扎,只需要等那一层壳自己变薄。何成局睁开眼睛,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掌。掌心里那层白芒已经由气态化为液态般凝实的薄薄一层光膜,贴在皮肤上,随着呼吸微微起伏。他将内劲运到指尖,在礁石上轻轻一划——石屑纷飞,礁石表面留下了一道深约寸余的划痕,切口光滑如刀削。
武者六阶。内劲外放由气化形。
他没有站起来,也没有庆祝。只是坐在礁石上,看着远处海平线上最后一抹晚霞沉入墨蓝色的海水。四十口人的性命压在他肩上,比六阶的瓶颈更沉重。但此刻他并不害怕。因为他知道,身后那片正在重建的渔村里,有余三娘的账本、龚文的铁皮箱、温瘸子的药箱、秦舒云的旧毛笔、周巧儿的锅铲、赵麦穗的字帖、沈小荷的花生米、柳如烟的琴
傍晚,渔村收拾出了第一批能住人的木屋和土坯房。余三娘按人头分配住处——姑娘们住东边那间最大的,四房小妾住隔壁略小的一间,温瘸子和龚文两个老人家各住一间最小的单间,蝎子、刘二和范老六师徒挤一间,王老六一家住西边带灶台的那间。吴大娘单独住一间——何成局特意让刘二给她搬了块平整的大石头当床头柜,老人家把从船上带下来的一尊巴掌大的木雕观音摆在上面,满意地说跟在柳花巷家里差不多。
何成局自己没有房间。他把铺盖卷放在沙滩边一艘扣过来的旧渔船底下,铺了一层干海草,打算夜里就睡在那里。周巧儿不同意,说海风太潮,睡一宿浑身关节都要疼。何成局笑着说没事,说完正要弯腰钻进船底,余三娘从石屋里走出来,手里抱着一条旧毯子。她把毯子塞进何成局手里,没有看他,只说了一句“这是船上的备用毯”,转身就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背对着他说:“今晚我来守夜。你连续折腾了这么多天,好好睡一觉。天亮之后还有很多事——山上的储藏洞要清理,水井要淘,王婶的灶台要重新砌,龚文的账本要对。这些事没你不行。”
何成局想说我守夜就行,但他张了张嘴,发现眼皮已经在打架了。他把旧毯子铺在沙滩上,躺在倒扣的渔船底下,听着海浪拍岸的声音和远处石屋里姑娘们低低的说笑声。秦舒云过来塞给他一个驱蚊虫的香囊,说是用温老带来的艾叶和薄荷现做的,官富山上蚊虫比广州城里还凶。周巧儿端过来一碗热粥放在他手边,又用油纸包了几颗沈小荷炒的花生米压在碗底。沈小荷自己不敢过来,远远站在石屋门口朝这边张望,手里端着花生米碟子犹豫着要不要再送一碟。赵麦穗抱着字帖本子站在沈小荷旁边,似乎在纠结要不要过来问当家的要不要检查她今天写的字。
何成局躺在船底,看着头顶斑驳的船板。月光从船板的裂缝里漏下来,洒在他脸上,把他嘴角那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切成明暗交错的条纹。六十几个人,四房小妾,一座荒废的渔村,还有身后的整片大海和头顶的整片星空。这就是他的家了。只要这些人还在,柳花巷就还在。只要柳花巷还在,何成局就还是何成局。
他闭上眼睛,在周巧儿压低了声音催促“当家的快睡,粥要凉了”的唠叨声中,沉沉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