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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飞越喜马拉雅

第七章    飞越喜马拉雅 (第1/2页)

从博卡拉回加德满都的路上,尼玛的话比平时多了。
  
  她坐在中巴车靠窗的位置,额头抵着玻璃,一路上指着窗外掠过的每一座雪山,念出它们的名字。那座是安纳普尔纳,那座是马纳斯鲁,那座是洛子峰。她的手指在玻璃上轻轻划过,像是在触摸那些遥远的山尖。陆云坐在她旁边,握着她另一只手。他发现她念山名的顺序和来时一样——从南到北,从矮到高,最后一定会停在珠穆朗玛的方向,停很久。
  
  “萨加玛塔。”她说。
  
  “天空的头。”
  
  “你记得。”
  
  “你说的每一座山的名字我都记得。”
  
  她转过头看了他一眼。那种很短的目光,嘴角没动,但眼睛弯了一下。
  
  他们在加德满都待了三天。
  
  陆云的援建项目已经到了收尾阶段。学校盖好了,公路也通了,只剩最后一批验收文件需要签字。他白天去工地,尼玛就留在泰米尔区那家小旅馆里。她没有闲着——把从各个市场淘来的毯子样品整理好,挑出最好的几条,叠整齐,放进那个从加德满都带来的旧布袋里。也许能在重庆卖,也许不能。但她总要带点什么。一个夏尔巴女人不能空着手去一个新的地方。
  
  第二天下午,她独自去了一趟杜巴广场。
  
  象神雕像还在那里。地震已经过去大半年了,废墟清理了不少,脚手架也搭起来了,但有些东西没变。雕像的面部还是干净的——那是她每一次来都会擦的地方。她在雕像前蹲下,把周围新落的灰尘和碎石清了清,又用袖子把象神的脸擦了一遍。然后她站起来,咳了两声,看着象神微微弯曲的长鼻和半闭的眼睛,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她没有告诉陆云。
  
  第三天,签证办好了。傍晚,他们坐上了飞往重庆的航班。
  
  飞机从特里布万机场升空时,加德满都谷地正在沉入暮色。城市的灯火还没有完全亮起来,只有稀疏的几盏,在灰蓝色的天幕下像一把撒在棋盘上的碎金。尼玛坐在靠窗的位置,额头抵着舷窗玻璃。飞机继续爬升,穿过一层薄薄的云。然后,喜马拉雅山脉出现了。
  
  “看。”她说。
  
  陆云侧过身,越过她的肩膀往外看。三万英尺的高空,喜马拉雅横亘在天地之间。白色的雪峰连绵不绝,像一排巨大的白色波浪被瞬间冻结。珠穆朗玛在云海之上露出金色的山尖,落日的光芒把雪顶染成了玫瑰金色。这种颜色——玫瑰金色——他在杜巴广场的暮色里见过,在费瓦湖的倒影里见过,在洛萨节的火塘边也见过。每一次看到,他都会想起她。
  
  尼玛的手指按在舷窗玻璃上,轻轻地划过那些雪峰的轮廓。她的嘴唇翕动着,他在她身后,听不到声音,但知道她在叫它们的名字。念珠在她手腕上轻轻晃动,三根红绳并排靠在念珠旁边——浅红的、深红的、鲜红的,在舷窗透进来的暮光中呈现出三种不同的色调。
  
  “那座。”她指着最高的一座。“萨加玛塔。天空的头。”
  
  “你阿爸上去过。”
  
  “嗯。很久了。我还没出生。”她的手指在玻璃上慢慢滑过雪山的影子。“那时候他的腿还是好的。给一个英国登山队当向导,从大本营到峰顶走了七天。他说最冷的时候零下四十度,胡子都结冰了,但他不怕。山在保护他。”
  
  “后来呢?”
  
  “后来他下来了。回到村子里,娶了我阿妈,开了旅馆。”她顿了顿。“他说他这辈子最骄傲的两件事,一件是登顶珠峰,一件是看着我从他肩膀上学会走路。”
  
  她沉默了一会儿,手指在玻璃上停住了。
  
  “我小的时候,阿爸常指着山顶说,尼玛,你看,那是萨加玛塔。我们夏尔巴人叫它天空的头,因为它是离天空最近的地方。你要记住,站在高处能看到更远。但不管你走到哪里,山都在这里。它不会走。它会等你。”
  
  她说完,转过头看着他。
  
  “你信吗。山会等你。”
  
  “我信。”
  
  她点了点头,又转回去看着窗外。飞机继续向东。珠峰渐渐被甩在身后,马卡鲁过去了,洛子峰过去了,安纳普尔纳也过去了。雪山一座接一座地从视野中退去,像被一页页翻过的经书。
  
  然后云层变厚了。先是最矮的山峰被云雾吞没,然后是中等高度的,最后连珠峰的尖顶也在一片白茫茫中消失了。窗外只剩下无边无际的灰白。尼玛的手指停在舷窗玻璃上,最后一座雪峰的影子从她指尖滑过,然后什么也看不见了。她看着那片灰白的云海,沉默了很久。然后她咳了两声——那种带着杂音的咳嗽——低下头,手指开始捻念珠。一颗,两颗,三颗。
  
  陆云看着她的手指。那些珠子已经被捻了无数遍,每一颗都磨得发亮,上面的光泽不是天生的,是无数次心咒打磨出来的。他想起在洛萨节上,那位老仁波切捻念珠的样子——同样的动作,同样的节奏,像在数数,又不像在数数。像在和心里某个他看不见的东西对话。
  
  “你在念什么?”他问。
  
  “六字大明咒。嗡嘛呢叭咪吽。”
  
  “什么意思?”
  
  她把一颗珠子从拇指和食指之间推过去。“很难说。每一个字都有很多意思。合起来更多。但阿妈教我的时候只说了一句话——害怕的时候就念。”
  
  “你害怕什么?”
  
  尼玛低下头,看着自己手腕上的三根红绳。念珠在旁边,被磨得发亮。她的拇指在红绳上轻轻摩挲了几下——那根最下面的红绳,他系上去的,金刚结在机舱昏暗的灯光下泛着微光。她每天晚上睡觉前都会摸一下那个金刚结,确认它还在。
  
  “我不是害怕。”她说。“我是不知道。不知道山那边是什么。”
  
  “山那边是重庆。你已经去过了。”
  
  “去过三天。还是不知道。”她把手从念珠上拿开,放在他的手心里。她的手指还是那么粗糙,虎口的茧子在机舱干燥的空气里显得有些发白。“那三天,我每天站在落地窗前看外面。能看到很多东西——楼房、街道、车、人。但看不到他们心里在想什么。在这里——”她指了指舷窗外的群山,“山是活的,会呼吸,会说话。我知道它在想什么。但那边——我不知道。”
  
  陆云握紧她的手。
  
  “你不需要知道所有人的心。你只需要知道我的心就够了。”
  
  她抬起头看着他。她的眼睛在机舱昏暗的灯光下显得格外明亮——和他在杜巴广场第一次看到她时一样明亮,和她在费瓦湖唱夏尔巴民歌时一样明亮,和她在雪崩之后念度母心咒时一样明亮。
  
  “我知道你的心。”她说。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很稳。“从第一天就知道。你举着相机没有按快门。你站在十几米外,看了很久,然后把相机放下了。那时候我就知道。”
  
  飞机继续向东。云层之下是她的故乡——那些雪山,那些湖泊,那些寺庙和转经筒,那些在风中猎猎作响的经幡。云层之上是未知的命运。她来的时候,飞机在雪山上空飞翔,把山甩在身后;走的时候,连山的影子都看不见。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腕。三根红绳。一串念珠。念珠是阿妈的,红绳是他的。阿妈给了她过去,他给了她未来。过去和未来都在她的手腕上,并排靠在一起。她深吸了一口气。
  
  嗡嘛呢叭咪吽。
  
  飞机进入中国领空时,广播里传来了乘务员的中文提示音。尼玛已经能听懂一些简单的词了——“重庆”、“地面”、“降落”。她把脸转向舷窗。云层之下,地面的灯火开始显现。先是零星的几点,然后越来越多,越来越密,最后变成了一张璀璨的灯网,铺满了整个视野。
  
  重庆。
  
  山城。
  
  这里也有山。但这里的山被城市压在了下面——楼房一层层地摞在山坡上,立交桥像灰色的血管缠绕在山体之间,车流在山上爬行,尾灯在夜色中拉出一道道红色的光轨。那些山不是喜马拉雅。它们不高,不白,不冷。它们是温热的、喧嚣的、被人群填满的。
  
  尼玛看着窗外那片密密麻麻的灯光。她的手放在陆云的手心里,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些。
  
  “好亮。”她说。
  
  “这是山城。重庆。”
  
  “重庆。”她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这是她第三次说这个名字。第一次在和平塔,他在月光下给她系红绳,她说“好”。第二次在飞机起飞前,她跪在窗前供酥油灯,他说“明天我们要去重庆”,她跟着他念了一遍。第三次在这里。
  
  飞机开始下降。城市越来越近,灯光越来越密,建筑越来越清晰。起落架触地时,机身震动了一下。尼玛的手指下意识地抓紧了陆云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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