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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7章望道居

第07章望道居 (第1/2页)

进入三月,东京的雨开始多了起来。不是那种倾盆的暴雨,是绵密的、细碎的、一下就是一整天的雨,像有人在天上不停地筛面粉。雨水把霓虹灯的光晕成模糊的一团,红色蓝色绿色混在一起,在湿漉漉的柏油路面上铺开一层油彩似的薄膜。整条歌舞伎町倒映在地面的积水里,变成一座颠倒的城市——霓虹往下长,行人往上走,真实和虚幻在水平面上恰好相接。
  
  陆川撑着一把旧伞,站在新宿三丁目一条窄巷的入口处,对着手里的纸条确认地址。纸条是关爷给的,用的是那种粗糙的和纸,折痕很深,边缘已经磨出了毛边。上面只写了几个字——“望道居,三丁目横丁,红色灯笼”。字迹是毛笔写的,笔画很重,每一笔收锋的时候都有一个明显的顿点,像写字的人习惯在每句话的末尾用力。
  
  三丁目横丁是新宿最老的一片小巷。明治时代这里是一条花街,大正年间改成了餐饮街,昭和二十年被美军的***夷为平地,战后用废木料和铁皮重新搭了起来。现在这些木造建筑已经歪歪斜斜地站了四十年,外墙上的灰泥剥落得斑斑驳驳,露出里面发黑的木板。每家店的门口都挂着一盏灯笼,有的是红色的,有的是白色的,有的是写着店名的长条灯笼。巷子窄得只能并排走两个人,头顶的电线像蜘蛛网一样横七竖八,把天空切成不规则的碎块。雨滴顺着电线的弧度汇聚成水珠,一滴一滴地落在行人的伞面上。
  
  陆川收了伞,侧身挤进巷子。他的帆布鞋踩在湿漉漉的石板路上,发出轻微的吱嘎声。石板之间的缝隙里长着青苔,墨绿色的,被雨水泡得发亮。两边店铺的屋檐太低,雨水顺着瓦片的边缘往下淌,像一道道透明的帘子。有家居酒屋的排烟口正在往外吐蒸汽,带着烤鸡肉串的焦香和酱汁的甜味,混进雨水的气味里。穿着西装的男人掀开门帘出来,领带歪在一边,对里面的人鞠了个躬,然后歪歪扭扭地走进雨里。他踩到一个水坑,溅了自己一裤腿,但他已经醉得没感觉了,继续歪歪扭扭地往前走。
  
  巷子尽头,一盏红色灯笼在雨中微微摇晃。
  
  灯笼很大,比这条巷子里任何一家店的灯笼都大,糊的是传统的红油纸,纸面上用墨笔写了三个繁体汉字——“望道居”。字体端正厚重,横平竖直,没有花哨的连笔,每一个字都像一块方方正正的砖头。字迹被雨水洇湿了边缘,墨色微微晕开,反而显得更沉了。灯笼挂在一根伸出门楣的木杆上,木杆用铁丝缠了三四圈固定,铁丝上生着锈。风一吹,灯笼就轻轻摆动,灯光在湿漉漉的石板路上晃出一圈又一圈的红影。
  
  门是木门,老式的推拉门,门框上贴着去年过年时的对联,红纸已经褪成粉色,字迹模糊但还能辨认——“客从故乡来,饭是家里味”。横批被撕掉了一半,只剩一个“归”字。
  
  陆川在门口站了片刻。他把伞收好,抖掉上面的雨水,靠在门框边上。然后整了整衣领——衣服是干净的,不是工地上的工装,是阿绣用他唯一一块好布料给他做的一件深灰色中山装。阿绣说这颜色耐脏,穿三年不用洗。陆川说那也得洗。阿绣说洗了会缩水。陆川就不再争论了。他拉了拉袖口,确保扣子都扣好,然后推开了门。
  
  门推开的一瞬间,一股热气扑面而来。
  
  不是暖气,是蒸汽。厨房里的蒸汽,混着面汤的香气、葱花的辛辣、酱油的咸鲜、八角的浓烈。这些气味搅在一起,像一锅熬了很长时间的高汤,把所有东西都炖化了,只剩下最浓稠的部分。店不大,大概四十平米,摆了六张方桌,每张桌子配四把木椅。椅子是老式的靠背椅,扶手上的漆已经磨光了,露出光滑的木纹。墙边立着一个老式碗柜,玻璃门上贴着几张手写的菜单,菜名是用粉笔写的,好几个已经蹭花了。厨房和餐厅之间没有墙,只有一个半人高的木柜台,柜台上摆着几个大瓷碗和一排调料瓶。厨房里,一个瘦高的身影正在灶台前忙碌。
  
  那人背对着门口,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中山装,肩膀微微前倾,两手各拿一把菜刀。左边的刀在砧板上切葱花,动作快得几乎看不清刀身的轨迹,只能看到刀刃起落之间葱花自动排成了一条直线。右边的刀正在翻锅,手腕一抖,锅里的菜凌空翻了个面,落回锅里的时候溅起一簇油星。灶台上同时烧着三口锅——一口炒菜,一口炖汤,一口蒸着馒头。蒸笼里的热气升腾而起,在头顶的横梁上凝成水珠,然后滴下来落在灶台上,发出“嗤嗤”的声音。
  
  “关门。雨进来了。”那人没回头,声音从厨房里传出来,不高,但很清楚。
  
  陆川把身后的门拉上。门板在轨道上发出刺耳的嘎吱声。
  
  “坐。马上好。”
  
  陆川找了一张靠窗的桌子坐下。桌上铺着一块白桌布,布面上有一块淡黄色的污渍,像是酱油滴上去之后洗了很多次但没完全洗掉。桌角放着一个醋瓶和一个辣椒罐,都是最普通的那种,和整条歌舞伎町的酒肆没什么区别。窗台上放着一盆不知名的绿色植物,叶子很肥厚,边缘有些发黄。窗外就是那条窄巷,透过雨幕能看到对面的居酒屋门口,那个喝醉的上班族正被同事扶进出租车。
  
  阿龙、阿虎、钟亦鸣、海生、阿绣和其他人陆续进来了。他们都是被陆川叫来的,有人刚下工,脸上还带着没洗干净的水泥灰;有人换了衣服——但也就是从一件旧衣服换成另一件旧衣服。十四个人很快把六张桌子坐满了。
  
  厨房里的锅铲声停了。那人把三口锅的火同时关掉,放下菜刀,在围裙上擦了擦手,然后转过身来。
  
  老陈。
  
  他比陆川想象的要老一些。花白短发,剪得很短,发际线退到了头顶。脸很瘦,颧骨突出,眼窝深陷,但眼睛很亮——是那种看过了太多事情之后反而变得很干净的目光。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手。手背上的皮肤粗糙得像老树皮,手指关节粗大变形,指腹布满了老茧和旧伤疤。那不是握菜刀的茧,那是握铁锹、镐头、矿石的茧。右手中指少了一截——从第二关节以上全没了,断面很平整,像是被什么锋利的东西一刀切掉。
  
  他端着一个大托盘走出来。托盘上是十四个大瓷碗,每个碗里盛着满满一碗面。面条很粗,筋道,汤底是乳白色的骨汤,上面铺着两片厚切叉烧、半个溏心蛋、一撮葱花和几片笋干。他把碗一碗一碗地放在每个人面前,动作不快但很稳,一滴汤都没有洒。放到阿绣面前的时候,他多停了一瞬,扫了一眼阿绣手指上的针茧,又看了看他领口那排比机器还整齐的针脚。然后他回厨房,端了一小碟卤牛腱放在阿绣手边,什么都没说。
  
  “吃。”老陈在陆川对面坐下,端着自己的那碗面,“吃了这碗面,你们就是在日本扎下根的人了。”
  
  陆川低头看着面前那碗面。汤面上浮着一层薄薄的油花,热气升腾起来,把他的视野模糊了一瞬。他想起两个多月前在大连港,底舱里的稻草混着海水的腥味,阿龙分给他的那个硬得像石头的馒头。想起在冷冻车里冻得发抖的时候,阿绣抱着那个帆布包袱,手指冻得发白还在缝裤裆上那道开线的口子。想起工地上的冷饭团和梅子干。想起六叠公寓里的第一顿早饭——便利店的便当,凉的,他吃了一半留给还在睡觉的海生。
  
  他拿起筷子,夹起一箸面,送进嘴里。面条很烫,很筋道,骨汤的鲜味在舌根上炸开。他慢慢地嚼着,把每一口都咽干净。十四个人埋头吃面,没有人说话。筷子碰到碗沿的声响此起彼伏。阿虎吃得最快,三口扒完面,端起碗把汤喝了个底朝天,然后用袖子擦嘴,大声说:“这面比我妈做的还好吃!”阿龙用筷子敲了他脑门一下,说:“你妈又没做过面,咱家吃米。”阿虎揉着脑门说:“所以我妈做的面不好吃,不对——我妈没做过面——反正这面好吃。”角落里有人闷笑。
  
  老陈看着他们,点了一根烟。
  
  “你们来的时候,赶上了好时候。”他吐出一口烟,烟雾在暖黄色的灯光下缓缓上升,“现在日本到处是钱。我在这条街上站了四十年,从没见过这么多钱。东京的地价涨得快比纽约还贵了,银座那边一块方寸之地,能换富士山脚下整片林子的钱。”
  
  他看着窗外被雨水模糊的霓虹灯影,把烟灰弹进桌上的瓷烟灰缸里。
  
  “但钱来得太容易的时候,人就会忘记自己是谁。你们记住我今天说的话——这是最危险的时候。”
  
  窗外有汽车驶过,轮胎碾过积水的路面,溅起一阵水花。水花拍在望道居的木门上,发出轻微的声响。
  
  老陈没有在吃完面之后讲自己的故事。他先站了起来,走到墙边的碗柜前面。碗柜最上层放着一个相框,相框里的照片是黑白的,已经泛黄了,边角有些卷曲,像是被水泡过又晒干了。照片上是一群穿着破旧棉袄的年轻人,站在一片雪地里,身后是一排低矮的木棚。他们的脸很年轻,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不是希望,是比希望更硬的东西。那种眼神只有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人才会有。
  
  老陈把相框拿下来,用袖子擦了擦玻璃上的灰。
  
  “这张照片,”他说,“是昭和二十一年拍的。一九四六年。北海道,美呗煤矿。”
  
  他把相框放在桌上。十四双眼睛都看着那张照片。
  
  “那年我十七岁。旁边这几个,是我同村的。我们都是山东潍坊人。昭和十八年,一九四三年,日本人在山东抓劳工,把我们村十八个年轻人全抓了。用火车运到青岛,再用船运到门司港。一路上死了两个——不是被打死的,是冻死的。船上是十二月,零下十几度,我们穿着单衣挤在船舱里,天亮的时候发现旁边的人不动了,一摸,已经硬了。”
  
  阿虎放下了手里的筷子。阿龙默默地把自己那碗还没喝完的面汤推到一边。
  
  “到了日本,被送到北海道挖煤。美呗煤矿。那地方冬天零下三十度,雪大到能把人埋了。我们住在木板搭的棚子里,四面漏风,早上起来被子上一层霜。每天下井十二个小时,蹲在坑道里用铁镐刨煤。坑道矮得只能跪着,膝盖磨烂了,化脓了,第二天还得继续跪下去。吃的是一天两个拳头大的窝头,喝的是井下水——那水是煤渣泡过的,喝到肚子里像喝砂纸。”
  
  他把右手举起来,让大家看那根缺了一截的中指。
  
  “这是塌方的时候被石头砸断的。当时没有医生,矿上的日本人说——手指断了就断了,又不是腿。一个同乡用缝衣服的针和线给我缝了伤口。没有麻药。我咬着一条毛巾,把毛巾咬穿了。”
  
  他把手收回去,搁在膝盖上。
  
  “昭和二十年,日本投降。矿上的日本人都跑了。我们从北海道徒步往南走,想去东京。为什么去东京?因为听说东京有中国人——有战前来的留学生、有被抓来的劳工、有随军家属。我们觉得找到了同胞就能找到活路。从北海道走到东京,走了一百天。没有吃的,就啃树皮、挖野菜、捡美军的垃圾堆。同村十八个人,走到东京的时候还剩九个。”
  
  桌子周围一片沉默。连阿虎都屏住了呼吸。
  
  “到了东京才发现——同胞也活不下去。战后的日本一片废墟,到处都是流浪汉。我们几个人在池袋搭了个棚子住,靠在黑市上帮人搬货为生。后来攒了点钱,开了这个面馆。那是昭和三十年——一九五五年。这馆子开了三十年了。”
  
  他把烟掐灭在烟灰缸里。烟灰缸里的烟头堆成一座小山,新旧叠着,最上面的还冒着青烟。
  
  “你们来的时候好。”他又重复了一遍这句话,但这次语气不一样了,“日本现在是有钱。但你们记住——这钱,来得快,去得更快。”
  
  陆川放下筷子。
  
  “为什么?”
  
  “因为这是借来的繁荣。地价为什么涨?因为银行在放水。银行的钱哪来的?是政府印的。政府为什么印?因为美国人逼着日元升值,日本的产品卖不出去了,政府只好印钱刺激内需。印出来的钱全流进了股市和地产。所有人都在投机——买一块地,三个月翻一倍。这种钱,能长久吗?”
  
  没有人回答。
  
  “你们现在一个月挣多少钱?”老陈问。
  
  “在工地,一天一万八。”阿龙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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