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5章 乞巧
第105章 乞巧 (第2/2页)沈芷衣从梧桐巷带来了新做的巧果和石榴花,把石榴花插在灶台上的粗陶瓶里,又添了一小碟顾兰舟新刻的木版小画——画上是竹里馆的枣树,树下几个小小的人影围坐着穿针引线。顾兰舟今天特意下了个早班,把工具袋搁在石凳旁边,拿起矮桌上那把银针,说自己刻了好些年版,穿针引线倒没试过,非要跟辰音学。他试了好几次才穿进去,针脚歪歪扭扭地绣出一只不知道是蛐蛐还是蝉的小虫,针脚歪歪扭扭,辰音凑近看了看,说是蛐蛐。顾兰舟说那是蝉。辰音又看了一遍,说蝉没有这么长的触须。顾兰舟仔细看了看,承认确实刻习惯了,把蝉刻成了蛐蛐。
裴钰把矮桌挪到枣树下,又把小枣放在自己膝盖上。他从针线篮里拿起一根极细的银针,对着月光穿了老半天才把红线穿进去,然后在一块素绢上歪歪扭扭地绣了一朵枣花。他绣得比顾兰舟还慢,手指上那些被刻刀磨出的茧子捏着银针有些笨拙,以前握刻刀,每一刀都要用力,现在捏针,太用力会弯,太轻又穿不过。
小枣趴在他膝盖上看着那朵枣花一点一点成形,花瓣歪歪扭扭,花心处被他戳了好几个洞,但她还是认出来了,把手举向那朵枣花,“爹”了好几声。他把那块素绢系在小枣的衣襟上,说这是爹绣的枣花,你娘领口是桂花,你衣襟上是枣花。小枣低头看了看自己衣襟上那朵歪歪扭扭的花,用手指摸了摸,然后仰头朝沈棠棠喊了声“娘”。
沈芷衣把辰音和妞妞叫到枣树下,把针线篮里的素绢分给她们,让她们把今年许的愿绣进去。辰音绣了好大一朵石榴花——她说这是梧桐巷院子里那棵石榴树今年开得最盛的一朵,等秋天结了石榴给妹妹榨汁喝。
妞妞展开自己绣好的一方帕子给大伙看,上面是一只极小的蝴蝶,翅膀一边大一边小,她说这是她在后院月季花圃里追了好久的那只蝴蝶,最后没追到,把它绣下来就飞不走了。杏儿坐在方巧儿腿上把那根最长的丝线举起来对着烛火看颜色,方巧儿握着她的小手在素绢上扎进去又抽出来,慢慢绣出一朵极小的桂花,让她自己递到小枣手里。
小枣接过那片素绢,低头看了看上面那朵桂花,又看了看自己衣襟上那朵枣花,把两朵花并排放在一起,歪头比较了好一阵,然后把素绢举给沈棠棠,好几声娘。
夜色渐深,朱雀街上各家的彩灯在夜风里轻轻摇晃。张记门口那盏元宝灯里的蜡烛已经矮了大半截,火光透过素纸把整条街映得温温润润的。李记门口的石榴灯还在转,纸瓣的影子落在青石板上像几朵会飞的落花。周老伯的寿桃灯还亮着,歪歪扭扭的轮廓在夜风里轻轻晃动。方老伯拄着拐杖站在铺子门口仰头看着天上的银河,画眉蹲在他肩膀上打了个盹。
裴钰把小枣抱起来让她趴在自己肩头,走到枣树下指着天上那条横贯夜空的光带,说那是银河,今晚牛郎织女在鹊桥相会。小枣把手举向那些密密麻麻的星星,“哦”了好几声。沈棠棠坐在他旁边,把刚绣好的一方帕子展开对着月光看了看——她刚才借着烛火绣了好几朵枣花,五瓣,淡墨线,花心处点着极细的蜜色丝线。
她把帕子系在小枣的手腕上,和红线编的百索并排。裴钰低头看了看自己手指上那些厚茧,又看了看小枣衣襟上那朵歪歪扭扭的枣花。他捏针时太用力戳了好几个洞,但他还是把花绣出来了。他绣了好些年的花——刻在碗底,刻在摇篮边沿,刻在郑大打的那口铜火锅上,现在绣在女儿的衣襟上。
沈棠棠把小枣抱过来放在自己膝盖上,让她的小脸贴在自己胸口。小枣把手指头举到眼前翻来覆去地看,又扯了扯系在手腕上的帕子。她把脸埋进女儿细软的头发里,闻到她头上皂角的味道,脑海里又浮起去年乞巧时在灯下给刚满月的小枣绣肚兜的事——那时候她连针都捏不稳,现在她能绣出五瓣枣花了。
夜深了,人渐渐散了。各家铺子门口那些彩灯里的蜡烛已经全矮了下去,纸笼里的火苗一寸一寸往下缩,最后闪了一闪便熄了。朱雀街暗下来,只剩头顶那条银河还在无声地流淌。方老伯拄着拐杖慢慢走回铁匠铺后巷,画眉在他肩膀上缩着脖子睡着了。辰音和妞妞抱着针线篮跟着沈芷衣和苏氏往梧桐巷走,她们手腕上的百索在月光下泛着极淡的彩光。
裴钰把小枣从沈棠棠怀里接过来放进摇篮里,把她蹬开的薄被重新盖好。她睡得很沉,手里还攥着那方绣了枣花的帕子。他走到廊下把院子里的矮桌和针线篮收回屋里,把紫薇花重新插好,把灶台上小枣啃剩的半个巧果放进碗柜。
她侧过身,把手轻轻覆在裴钰的手背上。窗外银河静静地流淌,枣树密密的叶片间漏下极细的星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