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四章:龙气沉疴,帝心初动
第五十四章:龙气沉疴,帝心初动 (第2/2页)“城门还是那些城门,街市也还在,但比以前冷清了许多。好多熟人都走了。秦淮河上的画舫少了大半,晚上只有零零星星几盏灯。“沈砚把方子递给她:“这幅药吃三天,三天后若还没有好转再来复诊。“女子双手接过方子,带着老妇人走了。他站在门口目送母女俩消失在巷口,然后转身回到诊案前坐下,重新拿起笔继续写药方。
九月,北京城迎来了迁都之后的第一个秋天。北地的秋色比金陵来得更加浓烈。城外的田野一片金黄,白杨树的叶子在变黄之后被风一吹就哗啦啦地往下落,在道路上铺了一层厚厚的金色地毯。城里街市两旁的店铺陆续挂出了新招牌,招牌上漆着鲜艳的朱红和金色,整条街在秋日的阳光下焕然一新。沈砚和黄甫在九月十三这天去城西的药材市场逛了一趟。北京城西的药市比他预想的要大得多,摊位沿着一条长街密密地排开,上面摆着各种药材。沈砚在一个专门卖北方药材的摊位前停了下来,和摊主聊了聊新到的黄芪和党参的品相。
九月下旬,解缙又来了一趟医馆。他这次来送了一封信,是翰林院刚抄录完的一份《永乐大典》的目录初稿。他说这份大典是陛下下令编纂的,收录了天下所有的典籍和方术。沈砚把那份目录接过来翻了翻,里面果然有一类“医方“的条目,收录了历代各家的医方和医论。他的目光在“道医“两个字上停了片刻。“陛下让我把这份目录送来给先生看看。“解缙说,“先生说,如果先生愿意的话,可以把先生医馆里那些独到的医案整理一部分出来,编入大典的医方门中。“
沈砚把目录放在桌面上沉吟了一会儿:“解大人,草民医馆里那些医案大部分都是些寻常病例,没有什么值得载入大典的独到之处。草民还是专心看诊吧。“解缙看着他也没有坚持,笑了笑便起身告辞了。
十月初,朱棣派人送来了一块匾额。匾额是金漆底的,上面写着“济世堂“三个字,笔法遒劲有力。沈砚把新匾额挂在了门楣上,旧的那块移到了后院的走廊里收好。当天有路过的街坊看到了那块金漆匾额,传开来说“城东那间医馆是陛下赐过匾的“,之后来求诊的人又多了不少,医馆门口甚至开始有人排起了队。沈砚不得不把每日的看诊时间延长了半个时辰。
十月下旬,沈砚收到了一封信,信封上的字迹让他怔住了。他认出那是赵崇真的笔迹。信中说他在赣南山中一切安好,前不久收到了沈砚已经北迁的消息,特此寄信问候。他说自己在山间种的那畦茶树今年收成不错,炒了些新茶,等有机会托人带一些到北京来给沈砚尝尝。信末附了一句:“金陵旧事已远,北地新程方长。先生珍重。“
沈砚把信折好收进书匣里。窗外十月的北京城已在暮色中安静下来。他在窗边站了片刻,看见后院里那丛秋菊正在夕光中徐徐绽开,白瓣金蕊,霜气越重就越显得精神,和他记忆里金陵柳叶巷墙角的那一丛一样。
十一月初,北京城的气温骤降了。北风开始从蒙古高原上毫无遮拦地刮下来,把屋顶的瓦片吹得哗哗作响。沈砚和黄甫提前在诊堂和灶间两个房间里各生了一炉炭火,把门窗的缝隙用旧布条塞严实。黄甫还去街市上买了几捆干草铺在院子里那架丝瓜的根部,给那几株藤蔓做了一层过冬的铺垫。
入冬后的病人大多是风寒和冻伤。北京城的冬天比金陵冷得太多了,街面上那些露天的摊位在风雪中显得格外艰难,做小买卖的人在呼啸的北风里缩着脖子哈着白气,来往行人也把棉衣裹得更紧了一些,手掌藏在袖筒里缩着。沈砚在诊堂门口放了一只大铜壶,壶里装着热水,路过的行人可以自己倒一碗暖手。那壶水一天要续三四次,街坊们都知道“济世堂门口有热姜茶“。
腊月初,沈砚收到了一个从南方来的包裹。包裹不大,用粗麻布层层裹着,外面扎着细麻绳,绳结处还压着一小块干透的松脂。他解开包裹后里面是一只粗陶罐,罐口用黄泥封得严严实实。他敲开黄泥揭开盖子,一股清幽的茶香扑面而来——是新炒的绿茶,碧绿的叶片蜷曲着,在罐底铺了厚厚一层。旁边还夹着一张纸条,上面只有一行字:“山茶新焙,请先生尝鲜。崇真。“沈砚把陶罐小心地放好,倒了一小撮茶叶进杯子里用热水冲泡,叶片在杯中慢慢舒展开来,茶汤清亮微绿,入口后先是一缕清冽的微苦,随即回甘绵长地在舌根处慢慢化开。他在茶香中坐了片刻,窗外的风声和远处传来的梆子声隔着窗纸变得模糊而遥远。
腊月二十,北京城下了入冬以来最大的一场雪。雪从午后开始下,纷纷扬扬地飘了整整一夜,第二天早上推开门时外面已经是白茫茫的一片。沈砚站在门口看着整条巷子被白雪覆盖的景象,槐树的枝丫上挂着厚厚的积雪,在初升的阳光下反射着细碎的光芒。
腊月二十八,沈砚和黄甫把医馆里里外外打扫了一遍,把旧桃符换了下来,贴上了新写的春联。上联是“北地新程开杏林“,下联是“故园旧梦入春风“,横批“济世如初“。除夕夜黄甫做了一桌子菜,有红烧肉、清蒸鱼、炒时蔬。沈砚还特意泡了一壶赵崇真寄来的新茶,两人隔着灶间的炉火一边喝茶一边守岁,直到远处的街巷里传来零星的鞭炮声和孩童的欢笑声,新的一年已经悄无声息地来到了跟前。
永乐二年正月十五元宵节,北京城举行了迁都之后的第一次正式灯会。皇城外的几条主街上挂满了各式各样的花灯,官造的各种异兽花鸟灯从宫门一路排到街口。百姓们从四面八方涌出来看灯,孩子们举着纸扎的小兔子灯在人群中钻来钻去,整座城被灯笼和火光映照得如同白昼。沈砚站在街边看了一会儿,黄甫在旁边的摊位上买了一盏莲花灯,点亮了放在地上让它自己漂远。那盏小灯在人群中摇摇晃晃地漂远,最后汇入了一片流动的灯河中,再也分辨不出哪一盏是它了。
正月二十,沈砚入宫做了一次常规的导引调理。朱棣的龙气滞涩已经明显好转,面色也比初秋时红润了许多。调理结束后朱棣留他喝了一杯茶,随口问了一句:“先生在城东那间医馆开了快一年了,还习惯吗?“沈砚端着茶杯微微笑了笑:“回陛下,习惯了。北京的冬天虽然冷,但屋子里有炉火,病人也都暖着。“
朱棣没有再说什么。沈砚喝完那杯茶便起身告退了,走出宫门时正午的阳光正好照在他的肩头,把他穿着青布道袍的影子在宫门前的石阶上拉得笔直而坚定。
二月初,北京城的冬天终于开始松动了。屋檐上的冰凌在正午的阳光下滴滴答答地融化着,雪水顺着瓦当流下来在青石板上汇成一道道细细的溪流。沈砚站在医馆门口看着墙角最后几堆积雪正在慢慢地缩小,阳光照在屋顶上把积雪的表面融成了一层亮晶晶的水膜。
窗外新芽初绽,胡同里又有了南来北往的脚步声。黄甫蹲在灶间门口择一把新买回来的荠菜,不时抬头往外看一眼。沈砚听见巷口传来零星的叫卖声。他转身走到诊案前坐下来,翻开那卷《明朝那些事儿》的新一页,在晨光中提笔写道:
“永乐二年二月初三,北京城东济世堂。除夕已过,灯市已散,一年新始。自去年春末迁至北京以来,医馆已开诊将近一年。陛下龙气渐稳,入宫导引调理频率已由一月三次减为一月一次。城东街坊日渐熟识,来诊者日增。金陵旧事如隔世,然每每夜静更深,仍能听见秦淮水声依稀入梦。北地的风比南方硬,雪比南方厚,但此间亦有此间的风物与人事。墙角的秋菊今春又发了新芽,丝瓜藤也在待新的根须伸向泥土。济世堂的匾额换成了陛下亲笔所题的金漆大匾,但坐在匾额下面的,还是当年金陵柳叶巷那间小医馆里坐着的同一个人。“
他搁了笔,合上书放在桌角。阳光从门外照进来,暖洋洋地铺满了整间诊堂。门外传来一个苍老的声音:“大夫在吗?我这腿疼了半个冬天了,一直没好利索,您给看看——“沈砚抬眼看向门口,一个裹着厚棉袄的老者正拄着拐杖站在门槛外面,胡须上还挂着细碎的雪末。他站起身迎了过去:“老人家请进,坐下慢慢说。“窗外积雪在正午的阳光下慢慢融化成水,顺着屋檐滴滴答答地落在青石板上,像是一段绵长而均匀的钟声,正为北京城的春天缓缓敲响序曲。
(第五十四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