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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寒(求月票求打赏!) (第1/2页)

第一百九十二年。大寒。
  
  风从海面上切过来,不像谷雨那天是往里收的,是大寒这天往外刮的,像一把钝刀,一刀一刀地蹭过她侧脸。她把围巾往上拽了拽,露出一双眼睛,眼角的纹路比去岁又深了一点。五十四岁,头发白了一半,另一半还是黑的,黑白交错着,像棋盘上没下完的残局。
  
  她没有染。镇上理发店的老板娘劝过她三次,说给你染染吧,现在技术好,看不出来。她每次都摇头,付了剪发的钱,走的时候镜子里那头花发在日光灯下泛着一层灰蓝。老板娘在后头叹气,说你这是何苦。她没回头。不是何苦。是那白发里有东西。像沈听留在网里的印记,你看得见也好,看不见也好,它在那里,不增不减。
  
  走到北滩的时候,太阳正往海平面沉。不是落下去那种干脆的落,是黏黏糊糊地、被海水吸进去的那种沉。光线斜着劈过来,矮墙上那道裂纹被拉得老长,像一道缝合伤口的黑线。她走到棋盘旁边,没有坐沈听站过的位置,也没有坐自己从前站了十七年的位置。她坐在两者之间,一个刚好能同时看见两个“空“的角度。
  
  绒苔比去岁又密了些。暗蓝色的囊泡胀得更大了,半透明的壁很薄,薄到能看见里面流动的光。那光不是恒定的,有时候亮一些,有时候暗一些,像某种极其缓慢的心跳。她盯着其中一个囊泡看了很久,忽然想起沈听八岁那年蹲在这里的样子。那时候这苔藓还不是这个颜色,是灰绿的,干巴巴的贴在石缝里,像一块没洗干净的污渍。是沈听指尖搭上去之后,它才开始变蓝的。一点一点地,从接触的那一小块开始,像一滴墨在宣纸上洇开,只不过洇开的不是黑色,是这种说不清是冷还是暖的暗蓝。
  
  她伸手,停在距离绒苔两寸的地方。不是不敢碰。是学会了不碰。有些东西碰了就碎,不是物理意义上的碎,是那种更深的、不可逆的碎。沈听用十七年教会她的东西,她花了另外的十七年才真正听懂。不是所有的连接都需要接触。注视本身就是一种在场。
  
  黄昏的风把她围巾的尾端吹起来,拍在脸上。她没有拢回去,任由它一下一下地抽打。海浪拍在礁石上,碎成白沫,退回去的时候发出一种类似叹息的声音。她忽然想,沈听现在“听“得见吗。不是用耳朵听。是用那种变成了桥的、弥散在整个网里的感知在听。如果听得见,那每一声浪,每一阵风,每一次她坐在这里的沉默,沈听都“在“着。不是回应。是单纯地知道。
  
  这个念头让她胸口涌上一股温热,不是悲伤的热,是那种……被填满的热。像八岁沈听掌心里的温度,穿过三年的网,穿过一百九十一年到一百九十二年的界限,传到了她这里。她闭上眼,颅骨深处又响起了那个低于17.3赫兹的音。比三年前更弱了,弱到几乎要用尽全部的注意力才能捕捉到。但它还在。像一根埋在地底深处的弦,哪怕地表已经换了四季,它依然在振动。
  
  她睁开眼,天色又暗了一些。海面从钴蓝变成了铅灰,矮墙上的裂纹几乎看不见了。她低头看棋盘。三百六十一目,纵横十九道,黑子白子交错着,没有一个被挪动过。三年了,没有人碰过它们。风吹雨打,棋子表面蒙了一层薄薄的盐霜,在暮色里泛着微弱的哑光。她记得最后一局是沈听下的。不是跟她对弈。是沈听一个人在谷雨那天辰时三刻之前,把自己摆进了棋盘里。每一颗棋子的位置都是沈听选定的,黑子代表网的节点,白子代表岸的锚点。她自己的位置是一颗白子,被沈听摆在天元偏左三目的地方。不是中心,但也不是边缘。是那种既能看见全局、又能守住一角的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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