零点看书

字:
关灯 护眼
零点看书 > 铸唐 > 第四章 朕不会变回去了

第四章 朕不会变回去了

第四章 朕不会变回去了 (第2/2页)

李隆基靠在大殿的门框上,手里拿着块干饼慢慢地撕。撕一块塞嘴里,嚼半天才咽。不是饼硬,是嗓子肿了。
  
  张五郎蹲在韦陀像旁边,用一根树枝在地上划来划去。他在练字。昨天李隆基教了他三个字——“张五郎”。他划了半天,第一个字还是歪的,第二个字少了一横,第三个字根本不像字。他拿袖子擦了重来,擦了又擦,地皮都被他刮掉了一层。
  
  李隆基走过去,蹲下来。
  
  “这里少了一横。”
  
  张五郎吓了一跳,树枝差点戳到自己眼睛。他赶紧把树枝递过来,李隆基接过,在地上写了一个端正的“张”。然后他把树枝还给张五郎,自己撕了块饼塞嘴里,嚼着饼往井边走去。
  
  陈玄礼正在井边擦甲。卸了半边护肩,拿一块沾了水的粗布,慢慢擦甲片上的泥。每一片都擦得很仔细,指甲抠进甲片的缝隙里,把干掉的泥一块一块剔出来。他听见脚步,抬头,又低下头去。
  
  “今晚在扶风城外扎营。明天一早进褒斜道。”
  
  “粮草还够几天?”
  
  “省着吃,七天。”
  
  “七天之后呢?”
  
  陈玄礼停下手,把湿布扔进水桶里。水花溅起来,打在他的靴面上。“主帅,”他说,“您今天早上的话,弟兄们服。但他们服的不是您,是那个跪下来的李隆基。”
  
  他抬起头,看着李隆基的眼睛。他眼眶周围是一圈暗红色的浮肿,昨晚没睡的不止李隆基一个。
  
  “那个李隆基能撑多久,他们就服多久。撑不住了,变成以前那个李隆基了,他们立刻就散。哗变能变一次,就能变两次。”
  
  李隆基把最后一块饼塞进嘴里,慢慢嚼完。
  
  “那你说,朕该怎么撑?”
  
  “末将不知道。”陈玄礼又低下头,继续擦甲,“但有一件事末将得告诉您——昨晚太子走的时候,派人来拉过末将。”
  
  李隆基嚼饼的动作停了。
  
  “来人说,太子在灵武有郭子仪的支持,有朔方军的兵权。太子说,只要末将愿意带兵北上去灵武,封郡王,拜大将军,旧账一笔勾销。”
  
  “你怎么回的?”
  
  陈玄礼把甲片搁在井沿上,站起来。他比李隆基高了半个头,站在他面前像一堵墙。“末将把他派来的人撵回去了。”
  
  “理由。”
  
  陈玄礼看着他,嘴唇抿成一条线。过了很久才开口:“因为封常清死的时候,末将不敢替他说话。高仙芝死的时候,末将不敢替他说话。太子当时就在旁边,他也没敢替他们说话。整整三个月,没有一个人替他们说话。”
  
  他停了一下。
  
  “今天您是第一个替他们说话的人。”
  
  陈玄礼拎着湿布,大步走回了营房。李隆基站在井边,低头看着桶里的半桶浑水。水面平静下来,映出他自己的脸——皱纹,白发,眼眶边的红色,嘴唇上的干皮。这张脸老了,丑了,但他觉得比昨天像人了一点。
  
  入夜时分,大军在扶风城外扎营。营地很小,几十顶帐篷围着中间一堆篝火,像一群挤在一起取暖的刺猬。李隆基坐在篝火旁边,借火光看一封刚收到的信。信是扶风县令派人送来的,用的是黄麻纸,字写得工工整整,但每一个字都在打太极。
  
  ——“臣扶风县令崔涣顿首。闻陛下幸临,臣不胜惶恐。惟县中粮草匮乏,仓廪空虚,恐难供奉大军。臣已遣人往岐山县借粮,伏请陛下稍待数日。”
  
  李隆基看完信,把他递给高力士。
  
  “这个县令读过书吗。”
  
  高力士接过看了两行,眉头就皱起来了:“进士出身。崔涣,博陵崔氏。”
  
  “博陵崔氏。”李隆基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语气像在嚼一根放了三天的油条,“他把朕当傻子。粮草匮乏——他自己信吗?扶风县仓的存粮够两千人吃一个月,朕在户部清册上见过那个数。”
  
  “他大概是想观望。”高力士把信折好,放在一旁,“太子往北走了,他知道。他怕站错队。”
  
  李隆基没说话。他盯着篝火,火苗在他瞳孔里一跳一跳的,映出细碎的光。高力士以为他是在想办法。其实李言只是在脑子里翻一本书。《资治通鉴》卷二百一十八,唐纪三十四。崔涣。后来在肃宗朝做到宰相。站队高手,从来不押错宝。他肯定是觉得李隆基撑不过三个月,所以宁愿冒着得罪天子的风险,也不肯把粮草押在一个快完蛋的皇帝身上。
  
  但他不能处理他。不是不敢,是不划算。他现在只有两千残兵,扶风县是入蜀之前最后一个能补给的地方。杀了崔涣,博陵崔氏立刻倒向太子。不杀崔涣,崔涣会继续观望。观望比树敌强。
  
  “力士,磨墨。”
  
  高力士愣了一下,从包袱里翻出那方歙砚和半截秃笔。墨是干墨,用井水化了好一会儿才化开。李隆基借着篝火的光,在崔涣那封信的末尾,加了一行朱批。
  
  ——“朕已知卿之苦心。岐山借粮,可徐徐图之。惟嘱卿,安禄山前锋已过渭水,卿守扶风,是为朕之殿后。若事急,可弃城往南。朕在蜀中,必不忘卿。”
  
  写完之后他把信折好,交给高力士。
  
  “派人送回扶风县衙。今晚就送。”
  
  高力士接过信,没有动。他脸上的表情很复杂——不是不解,是太解了。解到有点害怕。“主帅,您这封信……崔涣看了会睡不着觉的。”
  
  “就是要他睡不着。”李隆基把秃笔搁在砚台上,“他不是在观望吗。朕给他个站队的机会——要么等安禄山来,要么跟着朕走。他要是还观望,安禄山来了,他就得拿自己的脑袋谢罪。”
  
  这个逻辑其实经不起细想。安禄山的前锋离扶风还有多远?谁知道。崔涣会不会信?不好说。但朱批这种东西的力量不在于逻辑,在于恐惧。他赌崔涣是个胆小鬼——历史上他就是。
  
  然后他想起高力士刚才说的一句话:“他不知道您的身份。”
  
  高力士说这话的时候,是在替崔涣解释。但他真正担心的,恐怕不是崔涣。高力士伺候了旧李隆基四十三年。旧李隆基的笔迹、语气、用词习惯、揣度人心的方式、翻脸不认人的节奏——高力士全都刻在骨头里。这两天他写了多少字?说了多少话?做了多少旧李隆基绝不会做的事?
  
  他叫军中改口叫“主帅”。他给崔涣写的朱批,是旧李隆基绝对写不出来的——太阴了,太沉得住气了。他跪在两千残兵面前,说朕欠你们的,朕用这条命慢慢还。每一个动作都是新的,每一句话都是旧的肉身说不出来的。高力士不是傻子。他大概从第一晚就开始怀疑了。
  
  李隆基看着高力士。篝火烧得噼里啪啦,火光把老头子的脸照得一半亮一半暗,皱纹在亮处像刀刻的,在暗处像水冲的。他问:“你什么时候发现的?”
  
  高力士没有假装听不懂。他只是垂下了眼睛,把脸埋进篝火投下的阴影里。
  
  “第一晚。”他说,“大家从井里上来之后,说的第一句话——‘告诉朕,封常清、高仙芝……还活着吗’——大家不问安禄山,不问杨国忠,不问太子,不问贵妃。问两个被自己赐死的将军。那不是您会问的话。”
  
  李隆基没说话。篝火烧断了一截柴,啪地炸出一串火星。
  
  “您是谁?”高力士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不像在审问一个窃据天子躯壳的人。
  
  “朕是李隆基。不是那个李隆基,但也是李隆基。”
  
  “哪一个?”
  
  “掉进井里的。爬起来之后那个。”
  
  高力士沉默了很久。然后他站起来,把崔涣的信揣进怀里。他弯腰的时候,借着篝火的光,能看见他脖颈后有一道很深的横纹,像刀疤。他走到营帐门口,忽然停下来,背对着李隆基说:“您问过张五郎的哥哥叫什么。您教他写他自己的名字。”
  
  “张三郎。他叫张三郎。”
  
  “以前的大家从不记一个马夫儿子的名字,只记能带兵的。”
  
  他掀开帐帘,走了。夜风从帘缝里灌进来,吹得篝火的火舌往一边倒。李隆基独自坐在篝火前,把掌心里一直攥着的那枚开元通宝翻过来。正面是开,反面是元。他把铜钱搁在膝头,借火光看自己的手。这双手不是他的,但这双手上每一道茧都在。不管高力士信不信,这双手现在归他用了。
  
  远处传来巡夜哨兵的脚步声,靴底碾过砂砾,一步一声脆响。秦岭的山影在夜色里是一道浓重的黑,从西边一直横到东边,看不见尽头。褒斜道的入口就在那片山里,明天中午就能到。进了山,他就有了一些喘息的空间。他需要这个空间来做计划——不光是军事计划,还有政治计划。太子在灵武。安禄山在长安。他必须在两个磨盘之间找到一个夹缝,然后从这个夹缝里长出一棵新的树。
  
  篝火烧得差不多了,只剩几块暗红色的炭,一明一灭,像在呼吸。
  
  他站起来,往自己的帐篷走去。帐篷很小,只够放一张行军床和一张矮案。他躺在床上,闭眼之前把接下来几天要做的几件事在心里列了一遍:进褒斜道之前再清点一次粮草;进山之后派斥候往北联络郭子仪;给安禄山写一封信——不是崔涣那种敲山震虎的信,是真正能让安禄山心里长一根刺的信。
  
  然后他想到了杨玉环最后说的那句话。
  
  “臣妾不怪你。”
  
  他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肩膀。行军床很硬,被子有股霉味。他闭上眼睛,让自己沉进黑暗里。明天天不亮就要拔营,他没有太多时间。但睡着之前的最后一刻,他脑子里闪过的是华清池的水雾,是她回过头时睫毛上挂着的水珠,是她蹲在他面前仰头看着他的脸。不是他的记忆。是“他”的。但现在分不清了。
  
  帐篷外,高力士在篝火灰烬旁坐着,手里拿着那枚刚捡起来的开元通宝。他把它翻过来,正面朝上,放在井沿上。
  
  老头子抬头看了看天,云层裂开一道缝,露出半颗很亮很亮的星。他把那枚铜钱揣进自己袖子里,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往自己的帐篷走去。
  
  营地里最后一盏灯笼熄了。秦岭在暗中沉默着等待明天的脚步。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
热门推荐
在木叶打造虫群科技树 情圣结局后我穿越了 修神外传仙界篇 韩娱之崛起 穿越者纵横动漫世界 不死武皇 妖龙古帝 残魄御天 宠妃难为:皇上,娘娘今晚不侍寝 杀手弃妃毒逆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