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落子
第十一章 落子 (第2/2页)“三件事。第一件,等。”
“等郭子仪的回信?”
“不光是等回信。等陈玄礼回来,等粮队送到,等巴郡的粮入库,等崔圆的铁匠铺开炉。”李言转过身,“蜀中这个摊子刚刚铺开,每一项都不能急。急了就要出错,出了错就要花双倍的时间去补。所以第一件事是等。”
“第二件呢?”
“练兵。两千禁军从马嵬驿跟到成都,仗没打几场,路走了上千里。脚力练出来了,但兵刃生疏了。”李言走回案边坐下,“崔圆的清单上写了铁匠铺三天内开工。兵刃配齐之后,每天操练两个时辰。朕亲自盯着。”
高力士把墨锭搁在砚台边上,在袖子上蹭了蹭手指。“大家亲自盯练兵,将士们士气会不一样。”
“朕不是去鼓士气的。朕是去认人的。两千个人,朕到现在还叫不全名字。叫不全名字,就没法用人。没法用人,这仗就没法打。”
高力士垂手站着,等了一会儿,见李言没有继续说,便问:“第三件呢?”
李言拿起秃笔,在纸上写了几个字。写完了,把纸转过来给高力士看。纸上写着:“给太子写信。”
高力士看着这几个字,沉默了一会儿。
“大家终于要给太子殿下写信了。”
“不是回他的信。他上次让裴冕代笔试探朕,朕没回。不回是因为不想跟他打笔墨官司。现在朕主动写一封。措辞比他客气十倍。”
“怎么写?”
“开头写‘吾儿亨’,结尾写‘父皇手书’。中间不提灵武一个字,不提监国一个字,不提朝政一个字。”
高力士的嘴唇动了一下。他想问什么,又咽回去了。
“告诉他朕在成都教一个禁军小兵认字。叫张五郎,十七岁,哥哥死在潼关。告诉他朕给潼关阵亡的将士立了碑,碑文是朕亲手写的,每个名字都刻上了。告诉他那个小兵现在会写‘唐’字了。”李言把笔搁下,“通篇不提政治。只写家常。”
高力士站在案侧,沉默了很长时间。雨声越来越小,檐下的滴水一滴一滴慢下来。远处灶房传来劈柴的声音,斧头落在木头上,闷闷的一声。他终于开口了,声音比平时轻,像是怕惊动什么。
“大家,老奴说一句不该说的。这封信寄到灵武,太子殿下看了,心里不会好受。”
“朕知道。”
“您是要让他想起来。他走的时候,没有来向您辞行。”
“朕知道。”
“您还要让他知道。您在蜀中不是苟延残喘。您在教人写字,在立碑,在做他做不到的事。”
李言把笔搁在砚台上。“这封信寄到灵武的时候,崔圆的清单、巴郡的粮仓、勉县的八万三千石、剑门关的靴子——这些消息也差不多该传到灵武了。他知道朕在做什么,比不知道好。”
高力士低下头。他又沉默了,这次沉默比刚才更长。然后他说:“大家,老奴想起来一件事。”
“什么事。”
“很多年前,那时候您还在兴庆宫,太子殿下还小。有一次殿下做错了事,您把他叫到御书房里,关上门说了很久。老奴在门外候着。后来门开了,殿下出来,眼睛是红的。老奴多了一句嘴,问您说了什么。您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您说——‘力士,朕的儿子,朕自己教。’”
签押房里安静了一会儿。高力士说完这句话,把墨锭重新拿起来,继续磨。墨锭在砚台上转了一圈又一圈。
“朕记得。”李言说。
高力士没有抬头。“老奴那时候多嘴,是因为担心。后来老奴知道了,有些事不该多嘴。今天老奴又多嘴了。”
“你没多嘴。”
高力士磨墨的手停了一瞬。李言靠在椅背上,看着他。油灯的火苗在两个人的沉默里轻轻晃了一下。
“你是在担心他。”李言说。
高力士低着头。他的手背上全是老人斑,磨墨的动作和二十年前一模一样,不紧不慢,一圈一圈。过了很久,他说:“大家明鉴。”
李言站起来,把案上的信折好。他把崔圆的信和巴郡太守的信并排放在案角,说:“走,去看看崔圆清单上的铁匠铺。他说三日内开工,今天第几天了?”
“第二天。”高力士放下墨锭,从门边拿起那把还滴着水的油纸伞。
“第二天不开工,就问他第三天开不开。”
高力士撑开伞,站在廊下等李言走出来。雨已经很小了,细得像雾。李言走到廊下,高力士把伞举到他头顶上。两个人往院门走,靴底踩在湿漉漉的石板上,发出轻微的声响。
高力士忽然说:“大家,老奴还想问一件事。”
“你今天问了不少。”
“最后一件事。”高力士把伞往李言那边又倾了倾,“您给太子殿下的信,落款写什么?”
李言在院门口停了一步。晨光从云缝里漏下来,照在湿漉漉的石板上,很亮。
“写‘父皇’。两个字。”
高力士没有应声。他把伞举稳了,跟在李言身后半步,踩着石板路往城西走去。远处灶房的炊烟在细雨里散得很慢,一缕一缕飘过城墙。铁匠铺还没有开炉,但风箱已经搬到门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