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章 对坐
第二十三章 对坐 (第2/2页)“你刚才说你错了。朕也错了。朕错的时间比你长。你错了一年,朕错了半辈子。马嵬驿那晚你走的时候,朕醒着。朕知道你要走,但朕没有拦你。朕那时候想——他会回来的。朕等了很久,你没回。”
“父皇——”
“让朕说完。”李言没有回头,“你给朕写的信,朕每一封都看了。你措辞越客气,朕心里越不好受。朕知道你身边有人在教你。裴冕教你怎么措辞才不落把柄,李辅国教你怎么观望才不吃亏。他们教的每一招,朕都见过。你用了他们的招,朕不怪你。但有一件事他们没教你——他们没教你给朕写‘父皇’这两个字。你的每一封信,开头都是‘儿臣谨奏’。不是‘父皇’。”
签押房里安静了一会儿。李亨跪在地上,嘴唇抿成一条线。
“你第一次给朕回信,是朕写信给你写张五郎学写字那封。”李言转过身来看着他,“那封信你回了,你问朕——字写歪了怎么办。那是你唯一一封没有用‘谨奏’的信。朕收到那封信的时候,以为你终于肯跟朕好好说话了。后来你又不回了。”
“儿臣不敢回。”
“怕什么。”
“怕您是装的。怕儿臣回了信,您又变回去了。怕儿臣再被您骗一次。”李亨的声音开始发颤,他没有低头,就这么看着李言,眼泪顺着脸颊淌下来滴在青砖上,“父皇您以前答应过儿臣很多事。您说不会废太子,您废了三个。您说不会宠信奸臣,您宠了李林甫二十年。您说的话,儿臣不知道哪一句是真的。所以您变了之后儿臣不敢信——万一您是骗我的呢。万一我信了,您又变回去了呢。”
“你现在信了。”
“信了。”李亨把手伸进怀里,掏出一沓折得整整齐齐的信纸,纸边已经磨毛了,“父皇给儿臣写的每一封信,儿臣都收着。不是放在案上,是压在枕头底下。儿臣每天晚上看一遍。您写张五郎会写‘唐’字了——那一页纸被儿臣翻烂了,用米汤糊了三次。”
李言接过那沓信纸。最上面那封是他写给太子的第一封家书,纸上的折痕已经深得快断了,边角被反复抚平又折起,纸面上还有几团水渍干涸后留下的浅痕。他把信纸轻轻搁在案上。
“你怕朕是装的。朕也怕你忘了怎么写‘父皇’这两个字。咱们父子两个,互相怕了一年多。现在不用怕了。这枚铜钱高力士从马嵬驿那晚就揣在身上,他在勉县给了朕。朕带在身上快一年了。今天给你。”
李亨双手接过铜钱,攥在手心里,攥得指节发白。“父皇,儿臣想问一件事。裴冕和李辅国——您打算怎么处置。”
李言没有立刻回答。他把炭炉上的火钳拿起来拨了拨炭,拨了好一会儿才开口。
“裴冕是你的人,李辅国也是你的人。朕不替你处置。你自己处置。”
“儿臣处置不好。”
“处置不好也得处置。你是太子,不是他们的傀儡。你在灵武观望了一年,有一半是他们教的。你把那一半砍掉,剩下的就是朕的儿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