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节 浪子燕青
第十章节 浪子燕青 (第2/2页)石青在一旁看得眼睛发直。他看看武松,又看看燕青,再看看蹲在院墙根处打呵欠的猛虎,悄悄咽了口唾沫。他觉得这个院子里住的每一个人都不像正常人——但话又说回来,他自己也不是正常人。他蹲到灵狐旁边,小心翼翼地伸手摸了摸白狐的背毛。灵狐回头看了他一眼,尾巴轻轻扫了一下他的手腕,在心里留了句话,声音又细又软:“你摸得比东家舒服。东家总是逆着毛摸,回头你教教她。”
石青笑出了声,赶紧捂住嘴。
接下来的两天,燕青就藏在小院里养伤。系统出品的药膏配上武大郎每日三顿的粥饭调养,他恢复的速度快得连他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到第二天傍晚,最浅的几处刀伤已经开始结痂,最深的伤口也不再渗血,他已经能下地走路了。
养伤期间他也没闲着。武松白天去县衙当差,回来之后两个人就在院子里比划拳脚。燕青的内伤还没好全,不能真打,但他可以把招式拆开来跟武松讲解——他师承卢俊义一脉,棍法和擒拿都有独到之处。武松虽然以拳脚刚猛见长,但对各路功夫都有天生的吸收能力,两个人在院子里你一招我一式地拆了几十个回合,连山君都看得竖起了耳朵。
潘金良在一旁缝补衣裳,偶尔抬头看他们过招。这两个人若能成为朋友而非敌人,将来在江湖上彼此能有个照应,对她来说也是好事。
第三天一早,灵狐带回来一个重要的消息。
“城东药铺的那个男人——戴翠玉扳指的那个——今天又去了茶馆。这次他带了一个人。那个人穿一身黑衣,走路没有声音,身上有一种很奇怪的气味。”灵狐在她心里说着,语气不像平时那样轻松,“他不像普通人。他看人的方式……像在掂量一块肉。这个人的气味很难形容,他身上有香料和一种我从来没闻过的味道混在一起,很刺鼻,我打了个喷嚏,差点被发现。”
潘金良放下手中的针线,表情变得认真了些。
“他跟茶馆老板娘说了什么?”
“茶馆老板娘给了那个黑衣男人一包东西,用布包着的。那个黑衣男人打开看了一眼,里面是一件衣裳——上面沾了血。那老板娘说,是在山脚下捡到的。然后那个戴翠玉扳指的男人就说:‘燕青逃不出阳谷县,只要钱老爷封锁城门,他早晚得露面。’”
潘金良的眉头微微皱了起来。王婆捡到了燕青的血衣。也就是说,追杀燕青的人已经搜到了城北荒坡,离她这间小院不过半里之遥。钱通也在找燕青,而且已经开始动用城门的控制权来缩小搜索范围。
她站起身,走到院子里。燕青正坐在条凳上擦拭他的铁骨折扇,扇骨在阳光下泛着幽冷的金属光泽,他的眼神比三天前清醒时多了一分沉郁。
“你那天被伏击的时候,伤你的人用的是什么兵器?”她在他对面坐下来。
“刀。不过不是普通的刀。”燕青将铁骨折扇展开又合上,“那几个杀手的刀法不是江湖路子,是军中斥候的短刀格杀术。领头的一个人用的是左手刀——我跟他交手时注意到了这一点。”
“那些人追你追到城北山林,在山上洒了你的血衣。钱通的人今天已经捡到了,此刻正拿着血衣搜城。”潘金良没有瞒他,“不过他们以为你还在山上,暂时想不到你藏在我这间小院里。你还有一天时间。明天天不亮,我让山君带你从城墙根的小路出去。”
燕青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将铁骨折扇收回袖中,站起身来对她深深一揖:“潘娘子,燕青此番恩情,铭记在心。日后河北若有用得着我的地方,燕青万死不辞。”
“少说死字。”潘金良站起来拍了拍衣摆上的灰,“你义父还在牢里等你,你自己活着回去比什么都强。等你救出卢员外,若想寻条安稳的退路,可以到阳谷县来找我。”
燕青认真地看了她一眼。这个比他还要小几岁的年轻女子说话从来不带一丝张扬,但每一句都落在实处。她没有画大饼,没有空许诺,只是实实在在地给他治伤、给他饭吃、告诉他目前的处境,然后给他指了一条路——救出义父之后,如果无处可去,可以来阳谷县找她。
他没有再说感谢的话。有些恩情不是用话说出来的。
当天夜里,潘金良把铺子里的现银分了一小半出来,装进一个粗布袋子里,又让武大郎连夜烙了十张耐放的芝麻饼,用笼布裹得严严实实。山君蹲在院门口看着她收拾东西,喉咙里发出一声低低的呜咽——它虽然不喜欢这个浑身血腥味还跟武松抢院子地盘的人,但它知道东家在意他。
第二天寅时,天还没亮,城墙根的雾气浓得像一锅煮糊的米汤。潘金良和武松一前一后护送燕青到北郊荒坡的岔路口,山君无声无息地跟在最后面,一双琥珀色的虎眼穿透雾气扫视着四周的树林。灵狐已经提前探过路,心里传回一句话:“前方二里之内无人,可以走。”
“从这里往东走,翻过前面那座山就是通往河北的官道。路上不要进城,不要投客栈,在野外睡三个晚上,等你完全恢复再赶路。”潘金良把包袱和干粮袋塞进燕青手里,又从袖子里取出一张叠好的纸,“这是我画的一份简图,标注了沿途哪些地方有官差设卡,哪些地方可以绕过去。不一定全对,但大致方向没错。”
燕青接过包袱背好,把铁骨折扇插在腰间最顺手的位置,然后看着她,忍不住笑了一声:“潘娘子,我燕青闯荡江湖也有六七年了,从未想过有朝一日会被一个开面食铺的女子救下,还替我备好干粮盘缠画好路线,安排猛虎护送。你这面食铺,怕是不止卖炊饼这么简单吧?”
潘金良没有直接回答这个问题。晨雾中她的面庞若隐若现,山君从雾气中缓缓走到她身边,那颗硕大的虎头抵在她手边,看起来既是保护,也是一种无声的确认。
“路上小心。活着到河北。”
燕青收起了笑容,正色抱拳。然后他转向武松,也抱了个拳:“武二哥,切磋的事,等你来河北,燕青随时奉陪。”
武松抱拳回礼:“你欠我一场。别忘了。”
燕青笑了笑,转身大步走进了晨雾弥漫的山林里。白雾很快吞没了他的背影,只留下越来越远的脚步声,最后连脚步声也消散在清晨的风里。潘金良站在岔路口等到雾气渐渐变薄、东方泛起第一缕灰白时,才拍了拍山君的脖子。
“走吧。铺子还要开门。”
回城的路上武松忽然开口问了她一句:“你救他,不光是好心吧?”
潘金良没有否认。她看着远处阳谷县城墙在晨光中显出的青灰色轮廓,语气平静:“钱通的敌人就是我的潜在盟友。燕青欠我一条命,他背后是卢俊义,卢俊义背后是整个河北的江湖势力。我现在的确只想开面食铺安稳度日,但这个世道不会让我永远安稳。我得提前储备每一分力量——钱财是力量,情报是力量,朋友也是力量。”
武松沉默了许久,直到快进城的时候才低声说了一句:“你想得比我远。”
“因为我看过太多走不远的人。”潘金良推开院门,回头看了他一眼,“走,吃早饭。”
而在他们身后的城北山道上,燕青披着渐淡的月光与初升的晨光,正一步步朝河北的方向走去。他的伤口还隐隐作痛,但他的脚步很稳。山风吹起他衣袍的一角,露出腰后那把铁骨折扇幽冷的金属扇骨。他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路线图,忍不住又笑了一声。
浪子燕青活到二十四岁,头一次收到这样的盘缠——十张芝麻饼,一包碎银子,一张手绘的避卡路线图,以及一段在晨雾里被猛虎和狐狸送行的离奇记忆。
还有最后一句话。那个叫潘金良的女人在分别时说的最后一句,不是路上小心,不是后会有期,而是“活着到河北”。没有人跟他说过这样的话。义父说的是出人头地,江湖兄弟说的是快意恩仇,只有这个萍水相逢的面食铺老板娘,唯一的要求是他活着。
他把路线图仔细折好,贴着心口放进衣襟内侧,加快了脚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