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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节 月夜

第十二章节 月夜 (第1/2页)

灵狐在墙头蹲到月上中天,才把城东那阵异响的来源摸清楚。
  
  它沿着屋脊和墙头无声地穿行了小半个县城,从城北到城东,四只雪白的爪子在月光下快得像四朵落地无声的棉絮。越靠近富贵巷,那股搬运重物的声响就越清晰——不是马蹄,是木箱子落地的闷响,一声接一声,偶尔夹杂着铁器碰撞的脆音和压低了嗓门的吆喝。灵狐伏在钱府后院墙外那棵老槐树的枝杈上,茂密的树叶把它遮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双乌黑滚圆的眼睛透过叶缝往下看。
  
  钱府后院的角门大敞着。六辆骡车停在巷子里,车上装的全是木箱,箱盖上印着她不认得的字号。十几个家丁正排成一条线往院子里搬货,每个人都不说话,脚步又快又稳,显然是做惯了这种活的。刘管事站在角门口,手里举着一盏灯笼,灯笼的光映在他脸上,照出一层细密的油汗。他身边站着钱通的大管家周福,正拿毛笔往一本厚厚的册子上登记着什么。
  
  灵狐不懂人类的字,也不懂什么叫账册、什么叫私盐,但它认得气味。箱子打开验货的一瞬间,一股咸涩粗糙的盐味从院子里涌出来,跟市面上细盐的味道完全不一样。它把这个气味牢牢记住,又把周福和刘管事的对话一字不差地印在脑子里——虽然那些话里有大半它听不太懂,但它知道回去原样转述给东家就够了。东家是人类,人类的话只有人类才能完全解读。
  
  月上中天的时候,潘金良被心里忽然响起的声音叫醒了。
  
  “城东钱府后院,半夜进了六辆骡车,全是木箱子。箱子里的东西是盐,很大粒的那种,不是铺子里卖的那种细盐。有个管事拿本子记了数,我听见他报给旁边的人,说‘这一批两千四百斤,齐了’。院子里还有两辆骡车盖着油布,我没闻过那种味道,又苦又酸,像是什么东西在铁锅里炒焦了再碾碎的味道。周福走的时候跟刘管事说老爷要赶在重阳节前把这批货全部出手。”
  
  潘金良掀开被子坐起身来,睡意在这一瞬间全消了。她在黑暗中沉默了几息,将灵狐传回来的每一个字都在心里重新咀嚼了一遍。粗盐在宋代属于官营专卖物资,私人贩运超过一定数量就是杀头的罪。两千四百斤粗盐,够钱通全家满门抄斩两次还有富余。而那两辆盖着油布、气味又苦又酸的骡车,如果她没有猜错,极有可能是粗炼的硝石和硫磺——火药原料。私盐加私硝,这两样东西凑在一起,在任何朝代都是泼天的大案。
  
  她要拿到证据。不是偷听偷看的口供,是实物。最好是带字的东西——账册、书信、带私印的契书。光凭她一张嘴去告发,知县只会当她是在挟私报复。
  
  “灵狐,”她用心念唤了一声,“能进钱府书房吗?”
  
  “窗户从里面闩了。但门上有个缝,我钻得进去。”
  
  “去找找有没有带字的东西。账册、信、写了字的纸,任何带字的东西,只要能叼出来的,带回来给我。不要碰任何别的东西,不要让任何人发现你去过。”
  
  “知道了。不过东家——我要是叼回一张白纸你可别骂我。我不认字。”
  
  “找写了字的。越多越好。”
  
  灵狐的身影从槐树枝杈上无声地跃下,贴着墙根的阴影钻进了钱府后院。潘金良披上外衣走到院子里,山君已经醒了,正蹲在廊下看她,尾巴尖在地面上缓缓画着弧。她蹲下来摸了摸山君的耳朵,没有说话。等灵狐回来,她就能知道钱通到底在玩什么把戏——为什么这半个月忽然安静了,为什么不再来城北催她搬院子。
  
  武大郎以为钱通是被贾三娘子挡回去的。但潘金良知道不是。一头猛兽不攻击猎物的时候,并不代表它放弃了——它只是在等一个更适合的时机,或者正在另外一片猎场上忙更大的买卖。
  
  灵狐从钱府书房的窗缝里挤进去的时候,差点被屋里残留的熏香味呛得打喷嚏。它忍着鼻子里的痒意跳上紫檀木书案,在昏暗的光线里打量这间堆满了纸张和册子的屋子。东家要带字的东西,它虽然不认字,但它知道字长什么样——黑色的、一行一行的、写在纸上或者本子上的东西。书案上摆着一本摊开的账册,墨迹半干,旁边压着几张散页的信笺。它叼起最上面那张信笺——没写完,只有两行字,但字迹很新,墨味还没散尽。它又用爪子翻了两下旁边那摞散页,把一张看起来最旧的、折痕最多的也叼走了。出门的时候它还顺手叼了一张夹在账册里的纸条,上面记了几行数字,它觉得那大概是人类所说的“账单”。
  
  三张纸,东家说越多越好,它尽力了。
  
  丑时末,潘金良在油灯下摊开了灵狐带回来的三张纸。
  
  第一张是没写完的信稿,墨迹最新,显然是今晚刚动笔的。收信人是“陆谦贤弟”,落款只有一个“通”字。信的内容只有两行:“货已到齐,重阳前可交接。城北地契之事,尚有一户未妥,乃一外乡女子,赁贾家院子,近日与贾三往来颇密。此女若不识相,恐须贤弟借两个得力之人与某,一并料理。”
  
  陆谦。高俅府上的陆虞候,跟林冲口中的“陆虞候”是同一个人。钱通在直接跟高俅的人通信,而且信中提到“货已到齐,重阳前可交接”——这批货极有可能就是今晚运进后院的那两千多斤私盐和不明火药原料。她的存在已经被写进了这封信里,不是作为商业对手,而是作为“城北地契拼图上最后一块不肯松动的钉子”。
  
  第二张纸让她的表情彻底冷了下来。
  
  那是一张叠了好几折的旧纸,折痕处已经磨出了毛边,显然被人反复翻阅过多次。纸上的内容不是书信,而是一份名单,抬头写着“城北水门地契待收清册”。名单上罗列了城北一整片区域的院落门牌、原业主姓名、收购方式和当前状态。绝大部分名字后面都标注了“已收”或“已迁”,用的手段五花八门——有的写“议价收购”,有的写“以债抵产”,有的只写了两个字:“逼迁”。
  
  她的目光落在名单倒数第二行。她租的那间院子的地址赫然在列,原业主写的是“贾蓁”,旁边还附了一行小字备注——“此女乃贾家镖局三当家,不好硬碰,暂搁。租户潘氏,外乡人,无根基,可从租户入手。”
  
  租户潘氏,外乡人,无根基,可从租户入手。
  
  这行小字写得很轻,笔迹工整,是周福的手笔。潘金良甚至能从这轻飘飘的用词里想象出周福当时的神态——不是轻蔑,而是比轻蔑更可怕的一种客观评估,就像账房先生在评估一件库存物品的折损率。她在他们眼里不是一个人,而是一道待办事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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