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第20章 圈地
第一卷 第20章 圈地 (第2/2页)周老汉伏在地上低低的呜咽声,膝下的鲜血还在蔓延。
蓝福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靴子。
靴子上沾了泥,还有几点暗红。
他皱了皱眉,在田埂上蹭了蹭鞋底,然后翻身上马。
“把地界桩子打了。”他对身后的家奴说,“这两个泥腿子,找个地方埋了。”
“老爷们在战场上杀敌,命都别在裤腰上,要你几块地怎么了?”
“毫不客气的讲,这大明的土地都是咱公爷打下来的。”
田里血迹还没干透,周家和刘家的女人便已觉出了异样。
男人一夜未归,两家的婆娘擎着油灯在田埂上找了一宿,只寻见半截断锄、一摊被露水化淡了的暗红泥渍。
还有蓝府新打下的青石界桩,桩上刻着“凉国公府”四个字,字口里填了朱砂,红得像刚淌出来的血。
周家的儿媳柳氏是个有主意的。
她没哭闹,只把公爹平日收在瓦罐里的地契用油纸裹了,又去刘家喊了刘老汉的儿子刘大柱。
大柱是个闷葫芦,但拳头攥得咯吱响。
“去京师。”柳氏把地契揣进怀里,又扯了块白布蒙在头上,“告状申冤。”
两人用板车拉上尸体,一路打听着摸到京师的通政使司衙门前。
那衙门修得气派,朱漆大门上钉着鎏金的铜钉,门前两尊石狮子龇着牙,比东昌府县衙的还大一圈。
柳氏跪在石狮子底下,把白布举过头顶,布上写着“凉国公强占民田,殴毙两命”,这是用灶灰掺了血写的。
日头从东边挪到头顶,又从头顶挪到西边。
衙门口的皂隶进进出出,有人朝她瞥一眼,又匆匆别过脸去。
柳氏膝下的青石板被晒得滚烫,隔着粗布裤子也烙得生疼。
终于,一个穿青布袍子的书吏踱出来,手里捏着张条子,看也不看她:“堂尊说了,你这案子属地方管辖,该先去东昌府递状。通政使司只接京官章奏和重大军情,不接民间细故。”
柳氏仰起头,声音沙哑:“民妇的公爹被活活打死在地里,地契在此,人证在此——”
书吏这才低头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怀里的油纸包上停了停,随即哼笑一声:“地契?你说有地契就有地契?凉国公府的地契是盖了大印的,你一个乡下来的婆子,莫不是伪造文书?”
“县衙册子上记着的——”柳氏急了。
“县衙的册子?”书吏打断她,“昨夜东昌府已报上来,说周刘两家地契系伪造,本县册簿也被你们串通书手篡改过了。如今东昌府正在缉拿同党,你倒好,自己送上门来了。”
他话音刚落,两个皂隶便上前来架柳氏的胳膊。
柳氏死死攥着怀里的油纸包,指甲掐进掌心:“通政使司不是给百姓做主的地方吗?洪武爷!”
“实话告诉你,昨日凉国公府就递了帖子来。识相的赶紧走,别给堂尊找麻烦,也别给自己找不自在。”
柳氏被皂隶推搡到台阶底下,怀里的油纸包散开了,那张泛黄的地契飘出来,落在石狮子脚边。
她扑过去捡,却见那书吏一脚踩上去,鞋底碾了碾,粗糙的桑皮纸便破了,墨迹洇成一片模糊。
“假的。”书吏面无表情地说,“你手里没有地契,什么都没有。再闹,就以诬告勋贵论处,刺配三千里。”
柳氏跪在石狮子底下,看着那张碎成几片的地契被风吹走。
一片落在水沟里,一片挂在冬青丛上,打着旋儿。
柳氏身后,刘大柱忽然发出一声闷吼,像头被捅了刀子的牛。
两个皂隶立刻抡起水火棍照他脊背上砸,闷响一声接一声,大柱趴在地上,嘴里含混地喊着什么。
日头彻底落了。
通政使司的大门吱呀一声合拢,门缝里漏出最后一线昏黄的光,照在柳氏苍白的脸上。
“天老爷——”
两人互相搀着,一瘸一拐地走下通政使司门前的长阶。
“两位要状告何人?”
柳氏缓缓抬起头,跟前的是一名穿着黑色袍服、面色瘦削的僧人,三角眼睛目光灼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