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横纹城见闻

横纹城见闻 (第1/2页)

天光大亮时,城墙的轮廓已经不再是地平线上一道模糊的隆起,而成了压在众人眼前的庞然实体。
  
  那是一座用青黑巨石垒起的城,墙高得仰头看不见顶,墙面嵌满了众人从未见过的纹路——不是雕饰,像是流动的血脉一般,淡蓝色的微光在石缝间缓缓游走。王磊停下脚步,低声道:“那是符文。我在残稿里见过图样,这种墙纹,多半是镇守兼标识用的——既是防备,也是在告诉外人:这是有主的地方。”
  
  “有主,”林羽重复这个词,心里又添了一条讯息,“就有规矩,有规矩,就有规律可寻。”
  
  这一路走来并不轻松。出了林子,地面渐渐由松软腐叶变成板结的红土,踩上去硬邦邦的,像踩着一块晒裂的饼。路两旁本该是田地,却荒得只剩半人高的枯草,偶尔看得见歪斜的篱笆与塌了半边的土屋——分明早先有人住过,又不知为何弃了。王磊说,城墙外这般荒田成片,说明此城占地极广,扩张阶段早把周遭的村落都吸进了墙里,可能是为了防备外敌。风里夹着尘土与炊烟味,吹得人眼睛发涩。林羽又抬头望了一眼天际那条横贯的暗色裂隙——日光下它淡得几乎看不见,可仍隐隐泛着不属于云的黑。他把这景象与之前听到的“破壁之力”四个字连在一起,这道裂隙,究竟是这世界的病,还是他们这些“外来者”被拽来的因?
  
  七人沿道路走到城门前,中间隔着二三里荒地,人流稀疏,但也没有敌人,好像寻常小镇。这一路,王磊走几步便蹲下,指尖拂过路面偶尔露出的刻痕:“你们看,这道路本身也凿了符文,只是磨得浅了,从路基起就能划分人。”陈刚扛着行李,哼了一声:“分就分,反正老子拳头硬。”张志伟在旁打趣:“陈哥拳头硬,我跟着也硬。”苏婉望着那高墙,声音里没了白日的活络:“这么高的墙……咱们真进得去吗?”赵曦轻轻碰了碰她手背:“进得去。这里的标记与暗影之手的不一样,而且人也不少。”
  
  七人沿道路走到城门前。门洞高阔,两扇铁裹的木门只开了一扇,门口立着四名守卫,甲胄鲜明,腰间佩剑,神情疏冷。他们面前排着零星几个人:几个镇民穿着整洁的短褐,顺利通关;轮到一个衣衫褴褛、腰间带着灰牌的来访者时,守卫的脸色立刻变了。
  
  “灰卡的,快离开吧。”守卫用剑鞘点了点那人胸口,语气像在驱赶什么不洁的东西,“你这种的进城理由今日配额已满,明日再来。”
  
  那人赔着笑,不敢吭声,默默退到一旁,蹲在墙根,像一滴被这座城拒之门外的墨。
  
  林羽把这一幕尽收眼底。他们手里那张身份牌,在这一界仿佛烙着某种原罪。也就是那句“最下等的命”,但是至少还能活着,不会上来就被攻击,活着真好。
  
  苏婉问道:“配额已满,那我们还能进去吗?”
  
  “试试吧,我们现在最缺情报,排队怎么样都划算,而且我们人多,进城理由就不止一种,”他压低声音,“我们别露怯,先看看他们怎么问。”
  
  轮到他们时,守卫的横剑拦下了去路。“站住。外来者,报上来历、姓名、所为何事。”
  
  林羽上前半步,尽量让声音平稳:“我们七人同行,皆是误入此地的异世旅人,初来贵地,只为寻个落脚,弄清状况。”他没有提暗影之手,毕竟这些势力错综复杂。
  
  “异世旅人?”守卫嗤笑,剑鞘不耐地敲了敲门框,“这年头,编故事的多了去了。上个月有个人说自己是‘被神明召来’的,结果呢?城役所扫了半个月茅厕。”他目光扫过七人,又落在林羽身上,多停了一瞬——这些人有一丝几乎不可察的异样气息,让他眉头微皱,却终究没看出什么,“名字。”
  
  依次报过。守卫在一块浮着微光的玉板上草草划了几笔,又抬眼打量他们:“陈刚、张志伟,看着有点力气;其余的,”他忽然顿住,抬眼盯住林羽:“你,过来。把手伸出来。”
  
  林羽一怔,依言伸出左手。守卫攥住他手腕,又凑近些,像在嗅什么。林羽心头一紧,湮灭之力残留的凉意,万一被这守卫察觉并采取敌对行动……
  
  “奇怪,”守卫皱眉,松开手,“你身上有股说不清的味,不像是普通灰卡。哪来的?”
  
  “被无故召唤来的,”林羽不动声色,“睡一觉,就来这里了。什么味,我自己闻不到。”
  
  守卫将信将疑,正要再问,赵曦上前半步,自然而然地挡在林羽身侧:“我们这位队友一路上晕车吐了两次,大概是那味。”她说着,神态自若。守卫被这话噎了一下,又瞥见陈刚壮硕的身形正不动声色地往前挪了半步,便摆摆手:“罢了,灰卡的人,味儿能好到哪去。总算没人了,我这早上的班也结束了!”
  
  城门关竟然成功过了,林羽兴奋地要随人群往里走,那守卫又不耐地补充:“都听好——进了城,几条规矩刻在脑子里:第一,灰卡不得入内城,不得近官衙;第二,入夜鸣钟后,灰卡不得上主街;第三,七人以上灰卡聚议,按'谋乱'论处;第四,见白卡之上,让道、低首,不必多问,身份牌色需要直接显化在手腕上。犯一条,城役所会请各位去,要多久出来,看你们命。镇长有令,外来者不得空手入城——得先去'安置所'登记,缴了安置费,才许待。”
  
  林羽心下了然,原来是看他们可能还有几个钱,配额才没有满,之前的战斗不算白打。他默默记下——尤其“七人以上聚议按谋乱论处”,越是怕外来者抱团,越说明外来者有破局的希望。这他感到高兴。
  
  “多谢守卫大人提点。”他微微低头,带着众人迈过门洞。门洞阴冷,风从外头灌进来,与这座城镇特有的、铁与香料的气味混在一处。林羽回头望了一眼——门外的那个灰卡外来者还缩在墙根,没有人替他说话。七人依次穿过,身后的铁门在身后“吱呀”合上,把“外面”与“里面”,分隔开来。
  
  “安置费?”苏婉忍不住开口,声音带着她惯有的活络,“多少呀?”
  
  守卫斜了她一眼,懒得答,只一摆剑:“去了自然知道。进门往左,第三道路口,匾额写着'安置所'的就是。别乱窜,这城里,灰卡的人没资格逛大街。”
  
  城内比想象中繁华,街道是用平整的石板铺的,两旁商铺酒馆林立,旗幡招展,行人熙攘。不过谈笑风生的,腕上大多浮着白色乃至更高的光纹;而缩在街角、低头搬运、被商铺伙计呼来喝去的,腕间清一色是灰的。众人沿着街边沿前进,以防跟人起冲突,在同一片阳光下,却像隔着一道看不见的墙。
  
  “看见了吗,”赵曦凑近他,声音压得极低,“卡牌的颜色,代表了这城镇里不同的生活。”
  
  李萍默默把背囊拢紧了些,生怕里头那匣银币引人注目。陈刚和张志伟并肩走着,壮硕的身形在人群中本该显眼,可因为腕上的灰色,路人虽有意绕开他们,但眼里没有什么畏惧。
  
  七人按守卫指的方位,拐过两道路口,在一座挂着“安置局“红木匾的屋子前停下。里头坐着一个胖胖的官员,油光满面,正慢条斯理地剔着指甲,见他们进来,眼皮都没抬:“外来者?又一批。最近多得很,世道不太平啊。”
  
  “大人,”林羽上前,“我等初来此地,不知这‘安置费’为何。”
  
  官员终于抬眼,上下打量他们,目光在陈刚的身板上多停了一瞬,又落回林羽脸上:“一人三十银币。进城的外来者,皆须缴安置费,用以城防、户籍、防盗、建设。缴了,便算在本城登记,可接任务、换营生;缴不出的话,”他慢悠悠从案下抽出一卷空白契纸,“便签了欠条,三十日内还清。逾期……”他笑了一声,没说下去。
  
  二百一十枚银币。
  
  林羽的眉头几不可察地一抖。他数过那匣银币,不过三十余枚。二百多,是他们全部家当的数倍。在这座城,从他们踏进门的那一刻,就先欠下了一笔债务。
  
  苏婉在身后轻轻吸了口气,像是被“二百一”这个数当头砸了一下;陈刚却嗤笑,压低声音道“不就二百多,回头多砍几只史莱姆”,被赵曦一个眼神止住——她比谁都清楚,就目前的阶层百枚银币重如秤砣。林羽收到两人的反应,忽然想起校园里关于“谨防校园贷”的宣传,看似小数,利滚利便成深渊。这安置费未必生利,可“三十日”,也是一根越勒越紧的绳。他不喜欢被人掌控的感觉。
  
  “大人,”他尽量让声音不带情绪,“我们才到此处,身无长物,不知如何谋生,那么多钱,实在……”
  
  “实在什么?”官员打断他,语气依旧慢,却冷了下来,“规矩就是规矩。要么缴,要么出城。以你们的人数和身份,可以成立‘拓荒团’,但总得有个牵头的,不然只能各自给人干体力活。“他又用指尖点了点契纸上的“连带责任”四字,“所有人连坐,一个跑不了。”
  
  林羽明白,这并非威迫,而是善意。他略一权衡:若由他一人牵头,至少债压在一处,决策权也压在他自己肩上——他不愿把这份重,分摊给才相识半日的同伴,经历过几次团队竞赛的失败,他比以往都害怕失去对方向的掌控。
  
  “那我签。”他说。
  
  “林羽!”赵曦低声阻止,“二百一,你个人的债务风险太大了。”
  
  “要不咱们一起……”张志伟也开口。
  
  林羽抬手止住他们,目光平静:“一笔账,我自己扛,清楚明了,方便长官管理,而我们确实需要成立一个像样的团队。攒下的钱还可以留下应急,如果各自登记,这里给的结清时间更加紧张。”他顿了顿,补了一句,“如果没有高效的挣钱渠道,欠二百和欠二十几没有太大差别。”
  
  陈刚咧了咧嘴:“你这人,太爱一人扛。”可他没再争——他看得出来,林羽已经充分权衡了利弊,现在也没有更好的方案。
  
  李萍却皱了眉,轻声耳语:“二百一,全压你一人名下,这契纸若是造假、暗藏利滚利,你跳进黄河也洗不清。”她接过契约,认真看了一遍,指尖点着下面的几行小字,“‘逾期以城役抵,役期由司定’——换句话说,如果还不上,能把你拘去干活,还不定日子。”
  
  苏婉也怯怯地补了一句:“如果签了,那、那咱们七个人,岂不是被这纸拴在这城里了?想走都走不了?”她一想到“走不了”,脸又白了一白。
  
  王磊推了推眼镜,目光锐利:“李萍说的对。这‘安置费’本就蹊跷——哪有刚进门就先欠一笔债的道理?分明是拿债拴住外来者,叫你不得不替他们卖命接任务。灰卡的人,命最贱,债最沉,跑也跑不掉,正合上头心意。”
  
  林羽认真地思考三人的话。李萍务实,一眼看出契约的风险;苏婉怕被束缚,本能地抗拒;王磊则点破了这“债拴人”背后的算计。七个人,各有一双眼睛,自己忽略了连带责任的大家的束缚。但或许,这笔债,也是将这个松散的团结,真正拧成了一股的契机。
  
  “刚刚我留意了城里的告示,”他沉声道,“我们好歹有些战斗经验了,只要三十日内还上,就有了安身立命的条件,而且‘城役’没写卖身,不比成为奴隶或者野人更糟。”他望向众人,“但这笔账,还是需要咱们一起平,我想知道大家的意见。”
  
  赵曦和张志伟率先上前一步,表示同意,其他人也纷纷跟上,苏婉站在最边上,一咬牙也坚定了起来。
  
  契纸递到面前,众人用手按住契纸。林羽提笔,在“团长和债务人”一栏写下自己的名字,又在“金额”处落了“贰佰一”,“期限”处写着“三十日”。笔尖悬在纸上那一瞬,他接受人生中的第一笔负债,可这负债的尽头,是七个流浪者的活路。
  
  他把契纸推回去。官员接过去,吹了口气,墨迹干透,随手丢进一旁的竹篓:“行了,登记上号了。灰卡二的外来者拓荒团0392号团长林羽,欠本城安置费二百一银,限三十日。逾期不还,安置司有权将你抵作城役,明白了?”
  
  林羽“明白”字应得轻,他粗略盘算,讨伐史莱姆五十银,收集几茬月光草八十银……只要攒够二百,便能在这座城里当草芥般地活下去。
  
  官员见他们愣神,不耐地敲了敲案面,“还杵着作甚?还债得接任务。出门右转,最大的那座厅,便是任务大厅。记住——你们是灰卡,只配接灰色的任务,其他的接了也是送命罢了。”
  
  “灰色的任务?”王磊敏锐地问,“任务也分等级?”
  
  “当然分,”官员像看傻子,“这世界,有什么不分等级?白卡能接白色的,绿卡能接绿色的,你们从最底下的做起。积累经验、声望,作出贡献,多劳多得,哪天说不定能往上挪一挪——不过那概率嘛,”他意味深长地笑了笑,“比较小,毕竟平凡的人居多。”
  
  林羽默默记下。绑匪说过,想爬得有奇遇——这世界的阶层和危险,虽然多,但是机会也不少。
  
  “非常感谢大人指点。”他微微鞠躬,退出安置所。
  
  街上的日头偏西,把七道影子拉得老长,街道上的人不多了,反倒让众人感觉自在。“我们的拓荒团只有编号,连名字也没有吗,而且还不是佣兵团。”陈刚抱怨道。林羽笑了笑:“名号那是有了实力之后才需要的,至少我们能成立一个合法组织,这已经很了不起了。”
  
  众人很快来到了任务大厅,这座三进的敞厅比安置所热闹十倍。梁上悬着成百上千张任务卷,按颜色分区挂着:灰区、白区、绿区……越往上,卷轴越少,也越厚。灰区密密麻麻,白区稀疏,绿区寥寥无几。
  
  厅内人来人往,却泾渭分明。灰区挤满了人,个个神色疲惫,接了单便匆匆离去;白区站着几个腕泛白光的人,正小声议论着“绿卡悬赏”;绿区几乎无人驻足——那里挂着的卷轴精致,但发布频率实在不高。
  
  林羽等人刚刚来到灰区查看立着的一面巨大钢铁牌,写着两行字,墨迹犹新:
  
  「讨伐史莱姆——酬银五十。采集月光草——酬银八十。
  
  委托送信——酬银三十。商人委托护送——酬银八十。」
  
  身后一名白卡青年带着两名随从,大咧咧地从灰卡者中间穿过,灰卡者纷纷避让,像羊群给头狼让路。那青年瞥见林羽腕上的灰印,嗤笑一声:“灰卡的也敢看铁牌任务?劝你们接这个送信去,别丢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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