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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第七只碗

第五章 第七只碗 (第1/2页)

第五章第七只碗
  
  腊月二十八。雪停第三天。
  
  江冻实了。
  
  冻实了的江比路近。冰面能走人,能走爬犁,能从北岸一直走到南岸,走到那些秋天还要绕半天渡口才过得去的地方。
  
  阿渡天不亮就起来了,去江边看冰。
  
  他看见一个人,从冰上走过来。
  
  是个女子。
  
  她背着一柄剑。剑鞘用旧布一圈一圈缠着,缠得很紧,像不愿意让人看出里面是什么。
  
  她走得很稳。冰上有风,江心有一道一道的裂,别人走这种冰,会一步一看,一步一停。她不看脚下。
  
  她看两边。
  
  阿渡看了她很久,才看出她在做什么——
  
  她在数。
  
  走到江心的时候,她停了一次。
  
  不是累。她停下来,蹲下去,用刀鞘敲了敲冰面。
  
  冰响了一声。
  
  她听。
  
  然后她又敲了一下。
  
  阿渡在岸上看她敲了三下,四下,五下。
  
  敲到第六下,她站起来,继续走。
  
  后来阿渡才知道,她是在数冰。
  
  冰上有七道裂。有裂的地方,冰薄。她要记住这七道裂的位置——因为她还要再回来。
  
  回来的时候,走的路,要跟来的时候不一样。
  
  经过渡口的时候,她的眼睛从左到右扫了一遍:船,十五条;狗,九条;岸上的柳,十七棵;棚子门口坐着的三个人。
  
  她数完了,走进棚子。
  
  阿渡后来问他祖父:“她数这些干啥?”
  
  祖父说:“不知道。”
  
  “那你还看她。”
  
  “因为她数得对。”祖父说,“她数的船,是十五条。可渡口只有十五条船。一条不多,一条不少。”
  
  “那是她数得准。”
  
  “不是。”祖父说,“是她来之前就数过一遍。”
  
  棚子里,炭盆烧得很旺。
  
  叶孤鸿坐在墙角。他没有起身。
  
  那女子站在门口,雪落在她肩上,她也不拍。
  
  她看了叶孤鸿一眼。
  
  “你就是叶孤鸿。”
  
  “是。”
  
  “瘦了。”
  
  叶孤鸿没有回答。
  
  顾惊澜走进来,把背上的剑取下来,横放在桌上。她没有坐。
  
  “折冲府,顾惊澜。”她说。
  
  “我知道。”
  
  “你怎么知道?”
  
  “你会数东西。”叶孤鸿说,“折冲府的规矩,先数,后动手。”
  
  顾惊澜看了他一眼,没有否认。
  
  闻人默在角落里坐着,手里捏着一根旧纤绳头。他捏得很松。
  
  “顾家的丫头。”他说。
  
  “闻人先生。”
  
  “你父亲的牌位,供着吗?”
  
  “供着。”
  
  “你衣领里有东西。”
  
  顾惊澜的手停在衣领上。
  
  她没有拿出来。
  
  “是牌位的木屑。”她说,“断了三块,我留了一小块。”
  
  “缝着?”
  
  “缝着。”
  
  “晚上睡觉也缝着?”
  
  顾惊澜沉默了一下。
  
  “是。”
  
  闻人默点点头,不再问了。
  
  炭盆里响了一声。
  
  “七家,”叶孤鸿说,“来了几家?”
  
  顾惊澜从怀里取出一只旧布包,放在桌上,摊开。
  
  里面是六样东西。
  
  一枚断剑的剑格。一颗黑药丸。一段细如发丝的铁线。半片竹马。一枚铜笔帽。还有一小块灰白的马尾。
  
  “顾家,剑格。”她说,“断的那把剑,是我爹的。断在汴京城头。断的时候,他手里还握着半截。”
  
  “雷家,药丸。”她把那颗黑丸往桌上一放,“雷不苦说,这颗不是毒,也不是药。是他们家孩子生下来吃的第一口。他把自己的那一口,吐出来了。”
  
  “花家,铁线。”她捏起那段细线,在烛火上照了照,“花小怜说,这是她今年做过最细的一件东西。她人还在路上,先到了柳家。她还说,这次回来她就要嫁人,嫁完了再跟我们走。”
  
  “铁家,竹马。”她拿起那半片竹马,“铁寒山小时候骑的。他让我带一句话:‘能背的,就一定背到。’”
  
  “风家,马尾。”她看了风不问一眼,“风不问在这儿,我就不用送了。”
  
  “柳家,铜笔帽。”她拿起那枚铜帽,“柳残卷说,他今年要造一件东西,造完就来。铜笔帽是他先给的定钱。”
  
  “他要造什么?”
  
  “他不说。”
  
  “郑家。”
  
  她停住了。
  
  桌上剩下一小块空白。
  
  “郑家没有回信。”
  
  棚子里静了下来。
  
  风不问站在门口,把手里的纤绳头收进袖子。
  
  “三个月前,郑家还在。”他说。
  
  “三个月前,信是他亲手写的。”顾惊澜说,“三个月前,他还在写‘同去’。”
  
  “现在呢?”
  
  “现在是腊月二十八。”顾惊澜说,“信是九月十五的。”
  
  茶很久没有人喝。
  
  阿渡给每人倒了一碗。他倒到顾惊澜面前的时候,她正在看那只碗。
  
  “怎么了?”阿渡问。
  
  “你这棚子里,有几只碗?”
  
  “多着呢。”
  
  “桌上几只?”
  
  阿渡数了数。
  
  “六只。”
  
  顾惊澜点点头。
  
  “够了。”
  
  阿渡不懂她要说什么。他退到门边。
  
  叶孤鸿看着那六样东西。
  
  “你在替他们做决定。”
  
  “不是决定。”顾惊澜说,“是请他们再想一次。”
  
  “想什么?”
  
  “想那天在汴京,我们发的誓还算不算。”
  
  叶孤鸿的手在膝上,按了一下。
  
  那一年的事,他记得。
  
  靖康元年冬天,汴京城破。宫城被围了三天三夜,城头上没有一支箭了,守城的兵开始往下扔石头、扔门板、扔死人。城破的那一夜,七个昏死的守将在城根下被拖出来,血还没干,他们被人按着头,割破了手腕,把血滴在一只碗里。
  
  七家。顾、雷、花、铁、风、柳、郑。
  
  七个人,一碗血。
  
  那天立誓的七个人,第二天就死了四个。
  
  剩下的三个人,把碗里那点血分成七份,装进七只小瓷瓶,一家一只。
  
  “同去。”他们说的是这两个字。
  
  不是“同生”,是“同去”。
  
  那年他们十六岁到四十岁不等。
  
  到今年,七只瓶子里,只剩五只。
  
  “顾惊澜。”叶孤鸿说。
  
  她看着他。
  
  “你来,是要我一起去。”
  
  “不是要你。”她说,“是问你。”
  
  “问什么?”
  
  “你还记不记得那碗血是什么味道。”
  
  叶孤鸿没有立刻回答。
  
  他低头,把桌上那六样东西,一样一样拿起来看。
  
  最后他拿起那枚断剑的剑格。
  
  “记得。”他说。
  
  “铁的。”
  
  顾惊澜把桌上的东西一样一样收回去。
  
  收完,她抬头看叶孤鸿。
  
  “你的刀呢?”
  
  “在。”
  
  “什么名?”
  
  叶孤鸿没有立刻回答。
  
  他把刀推过去一寸,露出鞘上两个字。
  
  雁回。
  
  顾惊澜看了很久。
  
  “谁起的?”
  
  “我自己。”
  
  “什么意思?”
  
  “雁每年往南飞,”叶孤鸿说,“往回飞的时候,认的是去年的路。”
  
  “有些人回不来了。”
  
  “所以要有刀,守着他们回来的方向。”
  
  顾惊澜把刀推回去。
  
  “这名字不好。”
  
  “为什么?”
  
  “雁回来的时候,”她说,“从来不会少一只。”
  
  她说完这一句,就没有再说话。
  
  棚子里静了很久。
  
  外头的天,慢慢暗下来。
  
  那天下午,他们把这间棚子包了下来。
  
  阿渡的祖父收了钱,什么也没问。他只做了一件事:把渡口的灯,多点了三盏。
  
  “渡口的灯一亮,是有船要走了。”他告诉阿渡,“灯多,是人多。”
  
  “人多去哪儿?”
  
  “不知道。”祖父说,“渡口只管把人送到对岸。去哪儿,是岸上的事。”
  
  棚子里,四个人围着炭盆。
  
  桌上摊着一张纸。纸是空的——他们不用图。闻人默记得路,叶孤鸿认路,风不问走过六次。
  
  “先说一句。”叶孤鸿说,“这一趟,我不认得头。”
  
  “没有头。”顾惊澜说,“有头的话,就不会死七个人。”
  
  “为什么是我们?”
  
  “因为我们还活着。”
  
  “活下来的人,是因为运气好?”
  
  顾惊澜看了他一会儿。
  
  “不是。”她说,“是因为有人替我们死了。”
  
  “我们七家,一共死了四百三十七个人。”
  
  “死士七家,本来可以死得更多。是因为每一次,都有人替别人挡了。”
  
  “活到今天的,是欠了债的。”
  
  “欠债就得还。”
  
  叶孤鸿把刀横在膝上。
  
  “好。”
  
  只一个字。
  
  “还有一件事。”顾惊澜说。
  
  “说。”
  
  “这一趟,我们不是去杀人。”
  
  “那是去做什么?”
  
  “去把人接回来。”
  
  “接不回来呢?”
  
  顾惊澜没有立刻回答。
  
  闻人默在角落里开口了。
  
  “接不回来,”他说,“就把路记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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