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南人巷
第十二章 南人巷 (第2/2页)燕京。九月十九。
商九龄把第一份看完了。
第二份,他没看完。
他看了两眼,就把第二份扣在桌上。
——扣的时候,他把手压在纸上,压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
扬州在下雨。正月下雨,檐水一声一声,砸在阶下那只空缸里。
他站了一会儿,回来坐下。
他拿起第一份报,凑到烛火上烧了。
第二份,他没有烧。
他把第二份折起来,塞进袖子。
袖子里原来有两张纸。加上这一张,是三张。
(他知道这三张纸是什么。
第一张,是叶孤鸿的名字,烧剩一半。
第二张,是“事毕自销”四个字,他第一次没有写完。
第三张,是“燕京。九月十九。”)
——三张纸,他一张都没有交上去。
门外的廊下有人。
是送报的人。他每十天来一次,从北边来,把报放在门槛上,退三步,站在雨里等回话。
商九龄开了门。
那个人低着头。
“北边冷吗?”商九龄问。
那个人抬起头。
他愣了很久。
商九龄从来没有问过这种话。他问的从来只有三个字:谁、在哪、几时。
那个人张了张嘴。
“冷。”
“下雪吗?”
“……下。”
“一直下?”
“一直下。”
商九龄看着他。
“你回去吧。”
那个人退了三步,转身走了。
商九龄站在门口,站了很久。
雨落到廊下,把地砖浇黑了一片。
他回到桌前坐下。
他拿起笔,又放下。
他袖子里那三张纸,被他摸了一下。
摸的是最下面那张。
——那张上只有五个字。
燕京。九月十九。
他知道那五个字是什么。
那是报丧的日子。
他记得那一年的九月十九,他在扬州的一条巷子里,看着一个人把一份文书交上去。那份文书上写着十九个人的死。
交文书的人手很稳。
交上去以后,商九龄问过他一句话。
“你写的时候,手抖不抖?”
那个人说:“不抖。”
“为什么?”
“因为他们不是我杀的。”
商九龄那时候没有多想。
现在他想起来了。
——那份文书上写的是十九个人。
——而北边的墙上刻的是二十三个人。
——这两个数之间差的四个人,是谁?
他把笔拿起来。
他在那张“燕京。九月十九。”的下面,添了四个字。
那四个字是:
少了四个。
南人巷·次日
第二天早上,郝五领他们去找一个人。
那个人在巷子最里一边,摆一个剃头摊。摊子很简陋:一只木凳,一面铜镜,一把剃刀,一块布。
剃头的是个老兵。
六十上下,一张脸被风吹得像牛皮。他剃头的时候不说话,剃完了也不说话,收了钱就坐下。
他的摊子上只有三样东西。
第一样是一面铜镜。
镜面有一道裂纹,从左上角斜着下来,裂到中间就停了。他没有换镜子——他把一根黑线在镜背绕了三圈,绕的部位正好避开那道裂。
——他不让人从裂的方向看自己。
第二样是一把剃刀。
刀柄是木头的,被手磨过很多年,磨得发亮,亮得像骨头。
第三样是一块布。
那块布是围在客人脖子上的。布是灰的,看不出原来的颜色,上面有许多小点——不是花,是血点。血点洗不掉,洗过很多次,颜色变浅了,变成一种褐。
——那块布洗过很多次。洗不掉的那些点,是很多年以前的。
老赵剃头的时候,有一件事跟别人不一样。
别人剃头,先给人围布,再磨刀。
他先磨刀,磨十下,再围布。
不多不少,十下。
——他磨那十下的时候,眼睛看着巷口。
郝五走过去,坐在木凳上。
老兵抬头看他。
看了三眼。
第一眼看脸,第二眼看腿,第三眼看手。
然后他低下头,继续磨他的剃刀。
“剃吗?”
“剃。”
老兵给他围上布,开始剃。
剃到一半,郝五开口。
“老赵。”
剃刀停了一下。
只停了一下。
“我不认得你。”
“我是郝五。”郝五说,“洪源营,第五队。你当时管我。”
老赵没有说话。
他把剃刀在布上蹭了两下,继续剃。
“那年过河,”郝五说,“你在船头,我在船尾。中间站的是个姓李的判官,他一路上不吃东西。”
“他后来把舌头说了掉。”
老赵的手抖了一下。
“别说了。”他说。
他很快剃完了,把布一揭,抖了两下,抖完了才低声开口。
“你要死,别在我摊子上死。”
他转身,从木箱底下摸出一个布包,塞进郝五手里。
“上个月,”他说,“有个南边来的人,从这儿过。他给了我一样东西,让我交给下头来的南边人。”
“他人呢?”
“往北去了。”
“他叫什么?”
老赵摇头。
“他没说名字。”他说,“可他走的时候,问了我一句话。”
“什么话?”
“他问我:这巷子里,有没有人还认得汴京。”
郝五的手,慢慢收紧了。
郝五把布包交给叶孤鸿,叶孤鸿把布包交给闻人默。
闻人默把布包打开。
里面是一枚铜钱。
铜钱磨得很平,两面都磨光了,光得像一片月。中间方孔。方孔的一边,有一道极浅的刻痕。
闻人默用指腹摸那道刻痕。
他摸了两遍。
“正刻。”他说。
叶孤鸿看着他。
“又一处。”
“三处了。”闻人默说,“白沟驿,一处。淮北孤树驿,一处反刻。这里——”
他把铜钱翻过来。
“这一枚在身上,就是走到哪儿带到哪儿。”
风不问站在门边。
他伸手,把铜钱拿过去。
他拿着那枚铜钱,对着灯笼的光照。
照了很久。
“这是我家的东西。”他说。
“你怎么知道?”
“我爹磨的。”风不问说,“他磨了三十枚,给我们兄弟一人一枚。他说,钱是圆的,路上好带,两面磨光,谁也不知道你身上有钱。”
“那这一枚是……”
“是他的。”
风不问把铜钱攥进手心。
“他在燕京。”他说。
“他往北去了。”郝五说。
“我知道。”
“那你还——”
“我不管他去了哪儿。”风不问说,“他要是在往北的路上丢下一样东西,那东西就还会往南来。”
他抬起头。
“我要知道他往北之前,在这巷子里做了什么。”
他们找到了那面墙。
那面墙在南人巷最里的一道巷子尽头,是旧军营的照壁。墙上原本有字,后来被磨了,剩下一层浅坑。人在浅坑上又刻了新的字。
新刻的字很小,刻得很深。
风不问站在墙前,看了很久。
“是他。”
“你认得?”
“我认得这个刻法。”风不问说,“刻字跟写字一样,有人先刻竖,有人先刻横。他先刻横。”
他伸出手,摸着那些字。
第一行:
二十三人。
第二行:
剩我一个。
第三行:
九月十九。
风不问的手,停在第三行上。
“九月十九。”他说。
“九月十九是什么日子?”
“是我们收报丧的日子。”
屋里没有人动。
“报丧的那份文书,”闻人默说,“写的是三月初七。”
“对。”风不问说,“名单上是十九个人。”
“可他刻的是二十三人。”
“他也刻了九月十九。”
风不问转过身。
“他九月十九还在燕京。”
“他坐在这个照壁底下,刻了这三行字。”
“那时候南边的人已经在给他烧纸了。”
“我烧了半年。”
“我烧纸的那天——”
他停住了。
“那天他还活着。”
风不问看着那面墙。
“谁报的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