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三章 复位
第三十三章 复位 (第1/2页)建炎三年三月二十—四月初一·临安
三月二十,江上多了船。
不是渔船的船。是官船。桅杆粗,船身长,吃水深,停在江心,一条挨着一条。
阿渡不在临安。可叶孤鸿也会看船。
他站在江边看了半天。
第一天,七条。
第二天,十一条。
第三天,十九条。
船从下游来。下游没有仗打。没有仗打的船,开到城下来,是来站队。
他数船的时候,岸上也在变。
岸上原来有一排营帐,是五月里搭的,一直没拆。三月廿二那天早上,叶孤鸿到江边,营帐拆了一半。
拆帐的人在收绳子。收得很快。
收绳子收得快的人,是准备走。可他们没有走。他们收了帐,往城里去了。往城里去,是要替另一批人腾地方。
【切换】同一刻·行宫墙外
墙外的甲,又少了。
三月初五那天,四百二十个。
三月初六,一百八十个。
三月二十,二十四个。
到了三月廿五,剩下八个。
八个甲站在正门外,站得很开,中间隔了四步。
八个。门是九间阔的门。八个甲,站不满。站不满的岗,是摆样子的岗。摆样子的岗,说明门里的人已经不怕外面了。
叶孤鸿还数一样东西:往外抬的东西。
三月廿五那天下午,从行宫抬出来四箱子。抬箱子的人穿的是杂役衣裳,抬的是宫里的器物。
宫里的东西,开始往外搬。搬家的人,是知道自己要在这个地方住不长的人。也可能是知道自己要在这个地方住得很长的人。两种人搬东西的样子是一样的。
【切换】三月廿五·城门口
三月廿五,城门口贴了一张新纸。
这回不是九张。是一张。
纸上画着两个人。
画得很粗:一个脸圆,一个脸长。脸圆的有胡子,脸长的没有。
画底下写着赏格。
顾惊澜在人群后面站着。
她把纸上的字一个一个看过去。
苗傅。刘正彦。
擅杀大臣。谋逆。
获者赏钱一万贯。
窝藏者同罪。
她把这两行看了三遍。
擅杀大臣。谋逆。两张纸上,没有一个字提那三天。没有一个字提那个坐在帘后的孩子。
她退出来的时候,撞到一个人。那人骂了她一句。
顾惊澜没有听见。
赏格要画脸。要画脸,是因为要人去找。可比这两个人更该被找的那件事,不在纸上。不在纸上的东西,不是它不重要。
是有人已经把它从纸上拿走了。
那天早上,城里的兵,换了第三遍。
第一遍是三月二十进来的。第二遍是三月廿八进来的。第三遍是四月初一,寅时进来的。
这一遍最多。进来的时候没有敲鼓,只有靴子。靴子从城南进来,一路往北,走过御街,走过众安桥,走到行宫门口。
叶孤鸿站在街边,数。
数到八百,他不数了。
八百以上。昨天晚上,城里驻扎的兵不超过三百。这八百个,是从城外进来的。
他数的第二样东西,是甲。
他从一排新兵面前走过去。走得很慢。
新兵的甲,是新的。
甲片上的铜钉还亮,皮带的孔还没有被撑开,肩上有一股生皮子的味——没被人穿过的那种味。
新甲。一副甲,从库里出来要画押。一晚上发八百副甲,那本簿子上就要有八百个押。
叶孤鸿在心里把这个数放了一下。
今天早上,有人在一本簿子上画了八百个押。画押的人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他只是去领了一副甲。可八百副甲,从那本簿子上一副一副走出来,走到城里,就变成了一件事。这件事,是有纸的。
有纸的事,就查得到。
他把新甲的样式记住:肩片是两层的,前面比后面宽一寸。这是浙西那边的作坊出的活。
甲是从浙西运来的。运甲,要走官道,要有程限,要有押运的人。今天早上这批甲,走了一段有纸的路。
他往南走了两条街,找到了那排新兵进来的那一座城门。
门上挂着两盏灯。灯还亮着。
门里侧,摆着一张矮桌。桌上摊着一本簿子,簿子旁边搁着一支笔,笔尖朝外。
桌后头没有人。
簿子摊着,笔搁着,人不在。这说明刚才忙过。忙过了,就把簿子留在这儿,等下一批再画。
那天早上,城里的门开得比平常早。
六座城门,五更就开了。
开城门,是为了让兵进来。
也是为了让另外一些人出去。
【切换】同一日·城西·打铁巷
闻人默这二十六天,记了四十七样声音。
他没有笔。他用手指在琴背上按。
一样声音,按一下;按得重,是大声;按得轻,是小声;按在上面,声音在东边;按在下面,声音在西边。
他把这四十七下按完,手在琴背上停着。
顾惊澜坐在他对面,把纸铺开。
“你报。”
“一,卖花的。”
“有吗?”
“没有。”
“二,卖豆腐的。”
“初七回来了。”
“三,打铁的。”
“初六就开了炉。三月初五那天他炉子没熄,人没出来。”
“四,鼓楼。”
“初七回来了。”
“五,报恩寺的钟。”
“初六响了三下,又响了九下。以后没再响。”
“六,说书的。”
“初七开了。初八没了。”
一直报到四十七。
报完,闻人默把手拿开。
“你都写下来了?”
“写下来了。”
“现在你听我说一句话。”
“你说。”
“一个城里的声音,分成三种。”
闻人默把三根手指伸出来。
“第一种,是过日子的声音。卖豆腐、卖炭、磨刀、打水。这种声音不怕事,事过了就来。”
“第二种,是管事的声音。鼓楼、更点、开市、散衙。这种声音是人叫的,叫它响它就响。”
“第三种,是人说话的声音。”
他把第三根手指收起来。
“卖花的哑婆子不会说话。可她每天早上喊那一声,是她在的位置。”
“二十天前,那个位置还在。”
“现在没有了。”
顾惊澜把笔搁下。
“你是说,她出事了。”
“我不知道。”闻人默说,“我只知道一件事。”
“什么?”
“所有声音都回来了。”他说,“只有一样没有回来。”
【切换】同一日·城东·教坊司·后门
青石上的那撮灰,两天以后没了。
是被雨冲掉的。三月底下过一夜雨。
柳眉生去看的时候,石头上是干净的。
她自己在石头旁边站了一会儿。
然后她回去了。
再出来的时候,她手里有一朵白花。
她把白花摆在青石上,摆正了,用手指把花瓣理了理。
第一次摆花,是留一个位子。第二次摆花,是问一句。第三次、第四次摆花,是怕自己忘了那个位子。
她直起腰。
死巷里没有风。巷子尽头那堵墙根下,长了一丛很细的草。
她看着那丛草,看了一会儿。
“你要是回来,”她说,“就把它拿走。”
她说的是花。
【切换】四月初一·辰时·行宫·殿上
那一天,帘撤了。
闻人默不在殿里。他在殿外的廊下——教坊司今天不供奉,是他自己来的。他站在廊子下头,隔着一层墙,听。
他听见的第一件事,是钩。
四只铜钩,从杆上一只一只取下来。
“叮。”
“叮。”
“叮。”
“叮。”
四声。一声不多,一声不少。
钩取下来了。钩取下来以后,帘要卷。卷帘的声音比挂帘软。卷完了,抬帘的人往外走。两个人,一个在前,一个在后。
帘抬出去的时候,杆上什么也没有了。
闻人默在廊下站着,把四声“叮”在心里放了很久。
三月初六,四只钩挂上去。四月初一,四只钩取下来。中间二十六天。二十六天里,帘后坐过一个三岁的孩子。
帘撤了,孩子去哪儿了?
【切换】同一刻·行宫照壁
照壁上的纸换了。
上一回是九张,两行字,右边空着半寸。
这一回是一张。
字很多。顾惊澜站在人群里,一段一段看。
看到最后,她看的是落款。
建炎三年四月初一。
御笔。
她盯着那五个字看了很久。
上一回,落款的地方是空的。写那张纸的人,不知道该写什么。这一回,落款写满了。而且写的是“御笔”。
御笔的意思,是这张纸是他自己写的。可三月初六那天,他还坐在帘的后面。
顾惊澜从人群里退出来。
她走到墙根下,找了个没人的地方,把那一行字在掌心上划了一遍。
纸上的字,可以补。补上去的字,也是字。可补上去的字,会有补的痕迹。
【切换】四月初一·城北·瓦子
顾惊澜去了一趟城北。
瓦子的场子,关着。
门板上了,上了三块。门板上贴着一张纸。
不是告示,是租条。写着“此铺转租”,落款是三月二十。
她去问隔壁卖胡饼的老汉。
“说书的钱先生呢?”
“走了。”
“什么时候走的?”
老汉想了想。
“初八。”
“三月初八?”
“三月初八。”老汉说,“那天早上我去上炉,看见他背着一只箱子往南走。”
“他自己走的?”
“不是。”老汉说,“有两个人送他。”
“什么样的两个人?”
“黑衣服。”老汉说,“帮他背箱子的。”
顾惊澜把这三句记住了。
三月初七,他还在台上讲那三天的事。三月初八早上,他带着一只箱子走了,有两个人替他背箱子。一个瞎子,讲了一天新话,第二天就被两个人“送”走。送到哪儿去了?
没有人知道。连他的邻居也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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