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七百九十二章 民调
第一千七百九十二章 民调 (第2/2页)一位来自福冈、常年在东京打拼的普通上班族,面对麦克风,说出了无数底层打工人的心声,语气委婉却满是唏嘘:
“从前盂兰盆放假,随便走进一家街角咖啡店小坐,都是很平常的放松方式。现在不一样了,就连便利店百元平价咖啡都要反复算计,正经咖啡店早已成了遥不可及的奢侈。大环境不好,节日里的享受只能全部舍弃,偶尔犒劳自己一次,都要再三犹豫。”
就连影院一千九百日元的基础观影票价,也成了年轻人眼中的高价消费。
面对记者询问,绝大多数年轻人纷纷摇头,就连情侣也直言性价比太低、完全不值,仅有极少数人坚定表示,愿意为了好电影买单。
毫无疑问,对于无负债、轻资产的年轻租房群体而言,物价下跌、消费降级,是这个萧条盛夏里,唯一的一丝温柔与慰藉。
当镜头转向中年中产阶层,氛围瞬间压抑到极致。
背负高额房贷的中年人,是这场经济寒冬最绝望的受害者。面对记者的耐心询问,一位四十多岁的资深公司职员长久沉默,眉头紧锁,眼底满是疲惫与麻木,许久才压低声音,一字一句缓缓道出满心绝望:
“房价跌了整整一半,可银行的房贷月供一分不会减少。薪资常年停滞不涨,一年一度的盂兰盆奖金直接取消,往后几十年,都要背着沉重的负债艰难度日……我们这一代人,彻彻底底被楼市泡沫与金融借贷拖垮了。”
他们不敢辞职、不敢跳槽、不敢请假休息,失业是所有人最大的噩梦。
即便恰逢祭祖过节,也毫无半分喜悦,日常开销精打细算,每一笔支出都要反复权衡。
在他们的认知里,三百日元一碗的牛肉饭、四百日元一碗的拉面,才是普通人该有的物价,稍微溢价的餐饮消费,都坚决拒绝。
过去习以为常的,居酒屋一千九百八十日元的节日畅饮套餐,如今变得格外奢侈,想都不敢想。
也正因全民极致节流,这一年东京家庭储蓄率疯狂飙升,全民存钱避险,盂兰盆节日消费支出增幅跌至1984年以来的历史最低。
曾经撑起日本消费市场的中产中坚,一夜之间沦为负资产人群,被无尽的债务牢牢困住。
最后走入TBS摄像机镜头的,还有少数富裕阶层与企业经营者。
他们谈吐克制,神情淡然,言语之间透着一种事不关己的冷漠与旁观。
虽说个人资产大幅缩水,但家底雄厚、衣食无忧,节日消费依旧从容,只是彻底摒弃了往日的挥霍无度。
企业老板们纷纷收缩经营规模,抛售闲置不动产,暂停新店扩张,全面退守避险。
曾经高朋满座、一席难求的高端餐厅、高尔夫俱乐部,在盂兰盆节期间冷冷清清、门可罗雀。
受访的中年企业家面对记者提问,语气平淡无波。
“经济下行是不争的事实,企业裁员也是生存之下的无奈选择。不过换个角度想,节日里的高尔夫球场少了喧闹人群,反倒清净舒适,也算一种难得的体验。”
而家境优渥的女性受访者,面对奢侈品消费的提问,态度格外淡然。
爱马仕、LVMH、高端相机等奢侈品价格虽已大幅下调,但个人储备充足,完全没有添置的必要,节日消费一切从简,拒绝无谓的浮华开销。
他们这个群体从不缺钱,只是彻底失去了对未来的信心,不愿再为虚荣与繁华盲目买单。
无独有偶,同期NHK电视台也借着盂兰盆节的社会热点,完成了一场两千人规模的全国电话民调,最终公布的数据,比街头采访更加刺骨冰冷。
七成以上东京市民坦言,压垮生活的从不是高昂物价与节日开销,而是资产崩盘带来的巨额负债。
六成民众对未来经济极度悲观,看不到复苏希望,对来年的生活毫无期待。
还有少数清醒者更是看明白了,漫长的通货紧缩寒冬已然降临,属于日本的苦难岁月,才刚刚拉开序幕。
至于扎根日本数十年的“地价永远上涨”神话,就此彻底破灭,几乎没有人还相信不动产能够重回巅峰。
是啊,盛夏的东京依旧繁华林立,盂兰盆的燥热一如既往,只是虚假的泡沫彻底碎裂,全民沉迷的美梦骤然惊醒。
同一片天空,同一个节日,不同阶层的日本人,活成了截然不同的模样,冷暖自知,冰火相隔。
而这一切,仅仅只是日本大萧条的开端。
浮于表面的民生困顿不过是冰山一角,潜藏在海绵之下的风险,才是即将吞噬整个国家的巨大阴霾。
要知道,当日本的商品价格开始停止增长,甚至在许多人看起来虽然不算贵,但应该继续下跌的时候,就意味着日本的经济其实已经到了最危险的时候。
而其中蕴藏的风险中最重要的一项,就是这样糟糕的经济形势,给了外国资本以低价买走日本优质资产,技术和人才的机会。
宁卫民俨然成了喝头啖汤的幸运儿。
在接连收到EIE集团、阪和兴业以及住友银行三方的恳求之后,特别是在承揽了替国家安排与阪和兴业商洽合作的任务之后,宁卫民终于没办法留在京城盯着自己那水族馆和还在兴建新园和酒店的京城游乐园了。
他带着自己的秘书秦军,和住友银行吉茂部长一起,先一步飞回到了日本东京。
这即是为了谈判小组打个前站,也是为了亲自来处理与资产收购的相关事务。
说实话,尽管在宁卫民看来,此时对日本资产下手还显火候稍早了些,仍然不是价格最划算的时候。
1997年亚洲危机爆发才是日本最惨时刻。
但话说回来了,妙就妙在上赶着不是买卖,现在找上门来的几家,都是对方求着他来做交易的,那就必然会产生额外溢价,也不是不能考虑,毕竟他现在国内事业开始发展,很需要日本领先一步的设备,技术和制造来托举。
更何况旅途中吉茂部长还对他说,现在盯着日本的外国资本,想要收割的都是日本那些银行、能源,矿山什么的,以及一些大企业科技含量较高业务。
对于中小企业,特别是消费品和零部件制造企业都不感兴趣,他们几乎是懒得理睬,觉得肉太少了,只巴不得这些中小企业快点死亡,让出市场份额才好。
这才导致日本的中小企业卖身无门,如今就连想低价贱卖都成了奢望。
所以吉茂部长甚至敢对宁卫民打包票,说他这次去日本,绝对会不虚此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