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38章 一方净土,三柱清香(下)
838章 一方净土,三柱清香(下) (第2/2页)这话说得委婉,却是拒绝。
政场如商场,都是生意交谈,要么你情我愿,要么一拍两散。刘乾一听这话,立刻明白了——一禅大师这是不打算收这五千金,不想欠他这个人情。但他刘乾是什么人?是那种轻易放弃的人吗?
只见老刘乾眉毛一瞥,脸上露出几分佯怒之色,正色道:“大师此言差矣!老夫方才誓言已立,掷地有声,皇天后土皆可为证!如若不能践诺,那老夫岂不是要遭天谴?大师难道想陷我全家于不义不成?”他这一招叫“反客为主”,把拒绝变成了“害他”。
一禅大师闻言,非但不恼,反而笑意更深。他伸出那只苍老却温暖的手,轻轻拍了拍刘乾的小臂,那动作充满了安抚之意。然后,他又指了指自己的心口,缓缓说道:“皇叔,严重啦!佛家有云:迷时人逐法,解时法逐人。解时识摄色,迷时色摄识。但有心分别计较自心现量者,悉皆是梦;若识心寂灭,无一切念处。”
这番佛理,刘乾听得似懂非懂。一禅大师继续解释,声音平和却充满智慧:“在老衲看来,皇叔心中有佛,佛便自在。今日皇叔能有这份心意,那誓言便算成了,功德便已圆满。又何必执着于流于形式的金银财帛呢?执着于‘相’,便是迷,便是我执。放下,便是解脱。”
他顿了顿,抬头看了看天色。日头已经西坠,深冬的寒意渐浓,晚霞映红了半边天。“时候不早啦!皇叔再不回去,怕是就要走夜路啦!”一禅大师和蔼地下了逐客令,却也是真心实意地为刘乾着想。
刘乾顺着他的目光看了看天色,知道再留无益。他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袍,对一禅深深一揖:“大师高风亮节,老夫钦佩之至!今日辛苦大师一日,老夫这便告辞。但是,”他语气坚定,不容置疑,“修缮寺院之事,绝不算完!老夫改日必当再来拜访,再做计较!告辞!”
一禅大师微笑着点头,亲自起身送客。他提起一盏昏黄的灯笼,步履从容,将刘乾送至寺门口。两人在暮色中寒暄客套了几句,一禅目送着刘乾的背影消失在苍茫的夜色中,这才转身回寺。
此时,星光黯淡,天地一片朦胧,唯有远处洛阳城的灯火,隐约可见。一禅大师站在寺门口,长长地打了个哈欠,那一直维持的端庄形象终于卸下,露出了几分凡人的疲惫。他嘟囔了一句:“可算走了……老衲这把老骨头,可经不起这般折腾。”
他正欲回禅房打坐休息,目光却无意间扫过庭院中那一片精心布置的“牡丹花海”。
这些从江南不远千里运来的名贵牡丹,在经历了大半日的风吹雪打、人声嘈杂之后,此刻已呈现出明显的凋敝枯萎之势。花瓣低垂,边缘泛黄,有些甚至已经蔫软地垂落在地,与白日里的艳丽华贵形成了鲜明对比,看着竟有几分凄凉。
一禅大师心中忽生不忍。
他缓缓走到一株离得最近的牡丹前,蹲下身子,伸出苍老的手,轻轻抚摸着那即将枯萎的花瓣,那动作轻柔得仿佛在抚摸婴儿的脸颊。他脸上浮现出一抹慈祥的笑容,对着那些花儿轻声说道:“你们啊……大老远从江南跑来老衲这里,总不能让你们刚一落地,便断梦西归,就此凋零。一花一木皆有情,一花一木皆众生。今日,老衲就来他一个……普度众生吧!”
他站起身,环顾四周,确定院中无人,只有清冷的月光洒下。他缓步走到院中的放生池边。池水因天气寒冷,表面已结了一层薄薄的冰碴,在月光下泛着幽幽的寒光。
一禅大师深吸一口气,缓缓闭上双眼。他并未立刻施展神通,而是先进入了深沉的禅定。
他想起自己这一生。自幼入白马寺,苦修数十载,从一个小沙弥,到如今的白马寺主持,天下敬仰的神僧。他研读佛典无数,参悟佛法精深,却始终觉得自己距离那最终的“道”,还隔着一层薄膜。他崇尚苦行,要求弟子饱经磨难,在苦难中参悟;他谨守清规,生活简朴,从不逾矩。但内心深处,他始终有一个疑问:佛,究竟在何处?
是在那金碧辉煌的大殿里?是在那浩如烟海的经卷中?还是在日复一日的苦修与戒律里?他见过太多口诵佛号却心怀鬼胎之人,也见过太多苦修一生却不得解脱的僧侣。佛,似乎很近,又似乎很远。
直到此刻,他面对这些即将凋零的牡丹,心中生出的那份纯粹的不忍与慈悲,让他忽然有了一丝明悟。
佛,不在别处。佛,就在这一念慈悲里。
他睁开眼,那双原本平和慈祥的眼眸,此刻却闪烁着前所未有的光芒。他抬起右手,将手指轻轻放入那冰冷刺骨的池水中。池水的寒意,透过指尖,直透心底,但他却浑然不觉。
他动心起念,体内那沉寂多年的磅礴内力,随着这一念,轰然运转!
原本因严寒而趋于凝固的池水,忽然开始涌动起来!那薄薄的冰层,发出“咔嚓咔嚓”的碎裂声,细小的冰碴在水中翻滚,仿佛遇到了什么值得兴奋的事情,在水面上欢呼雀跃,跳动不止!冰冷的池水,竟然以他放入的手指为中心,开始缓缓升温,冒起丝丝缕缕的热气!
一禅大师面生笑意,那笑容里充满了祥和与慈悲。他缓缓将手指从水中抽出,以指为笔,在虚空中画了一个圆。那圆不大,却仿佛蕴含着某种玄妙的规律。随后,他对着水面,轻轻那么一点!
“哗——!”
水面上所有的冰碴,仿佛听到了统一的号令,竟然不约而同地同时跳出水面!无数晶莹剔透的冰碴,如同万千碎钻,悬浮在半空之中,在月光的映照下,折射出星星点点的光芒,美得令人窒息!
一禅大师单手伸出水面,那只苍老的手掌,此刻却仿佛蕴含着无穷的力量。他缓缓握拳,五指逐渐收紧!
“砰——!”
随着他拳头紧攥,半空中那万千冰碴,在同一瞬间,同时化冰为水!它们不再是固态的冰,而是变成了亿万颗晶莹剔透的水珠,密密麻麻地凝滞在半空,一动不动,仿佛时间在这一刻彻底静止!
整个庭院,都被这亿万颗悬浮的水珠所笼罩,如梦似幻,宛如仙境!
一禅大师抬起头,仰望着这由他亲手创造的奇景,眼中满是欣慰。他双手合十,低眉顺耳,用那苍老而平和的声音,缓缓说道,声音不大,却仿佛能穿透虚空,直达天听:
“求佛者,求身更求心。身固千金重,违心亦可抛。求心长路漫,心来自成佛。今借毕生法,还来一圆春。”
“起——!”
“起”字落下的瞬间,一股难以言喻的、磅礴而温和的力量,从他体内轰然爆发!
金光!
是纯粹无比、璀璨夺目的金色光芒,从他周身每一个毛孔中陡然乍现!那金光并非刺眼,而是温暖而祥和,如同春日暖阳,瞬间将整个庭院映照得如同白昼!不,比白昼更加辉煌!
那金色光束所过之处,如同神迹降临!那凌空停滞的亿万颗水珠,在接触到金光的刹那,竟然同时变成了金色!不再是晶莹剔透,而是如同亿万颗纯金铸造的微小星辰,悬浮在半空,熠熠生辉!整个庭院,都被这金色的光雨所笼罩,如梦如幻,庄严肃穆!
一禅大师满意地微笑着,那笑容里,有解脱,有顿悟,也有对世间万物的慈悲。他看着这金色的世界,轻声说道:“虽不知翌日你们会不会枯萎,可……翌日的事,谁又能说得准呢?嘿嘿。”
那笑声里,带着一丝孩童般的顽皮。
他再次缓缓握拳,然后松开手掌,轻轻向下一按。
“落。”
尘归尘,土归土。
所有金色的水珠,听从他的指挥,如同金色的雨,纷纷扬扬地回落水中。
“叮叮咚咚——”水珠落入池面,发出清脆悦耳的声响,如同天籁。那原本因为法术而沸腾的池塘,终于归于平静。金色的水面没有一丝涟漪,如同打磨光滑的金色镜面,倒映着天上的明月与星光。
而最神奇的事情,发生了。
就在那金色的水面之下,在极度安静祥和的氛围里,万朵牡丹,重新孕育而生!
它们不再是绢帛假花,而是真正的、有生命的牡丹!那枯萎的花瓣重新舒展,那低垂的花苞重新昂起,一朵朵,一簇簇,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水面上、从泥土中,破土而出,绽放开来!大红、姚黄、魏紫、豆绿……各色牡丹,争奇斗艳,在一轮明月的清辉下,焕发着肉眼可见的勃勃生机!整个庭院,瞬间变成了牡丹的海洋,芬芳馥郁,美不胜收!
一禅大师抬起头,仰望天际。
此刻,夜空中的云层,似乎也被这磅礴的金光所撼动。那厚厚的铅灰色云层,被撕裂开一道道巨大的缝隙!一缕缕金色的光芒,从云层缝隙中直刺而下,如同天降的佛光,穿透苍穹,形成一道道耀眼的光束,恣意地洒向人间!整个白马寺,都被这从天而降的金色光芒所笼罩,仿佛佛祖降临时的漫天金光再现!那光芒照耀万物,温暖而慈悲,美轮美奂,不可方物!
最后,那漫天的金光,仿佛受到了某种召唤,开始缓缓汇聚、凝聚。最终,所有的金光,凝聚成一道粗大的、璀璨无比的金色流虹,从天而降,直直地射入一禅大师体内!
“嗡——”
一禅大师身体微微一震,那金色流虹融入他体内,与他自身的光芒融为一体。他周身的金光缓缓收敛,最终全部纳入体内,消失不见。他静静地站在那里,良久良久,仿佛与天地融为一体。
终于,他长长地舒坦地呼出一口气,那气息在空中凝而不散,隐隐泛着金光。
他睁开眼,看着满园重新焕发生机的牡丹,脸上露出了孩童般纯真的笑容。他轻声自语,声音里带着一丝疲惫,但更多的是满足与喜悦:
“明天……可以睡个好觉了。”
就在这时,寺门口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脚步声。原来是寂荣带着小一显,正鬼鬼祟祟地准备溜下山去吃酒——他又摸到了一禅的“私房钱”。
寂荣行至寺门,正想招呼一显快点,忽然,他猛地停住脚步,霍然转头!
那漫天的金光虽然已经消散,但余韵犹在,整个白马寺上空,似乎还残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金色光晕。寂荣眯起眼睛,看着那光芒闪烁的方向,又看了看庭院中那片生机勃勃的牡丹,以及那浑身散发着淡淡余韵、面带微笑的一禅大师。他脸上的戏谑之色瞬间收敛,取而代之的是前所未有的肃穆与敬佩。
他缓缓转身,面向一禅大师的方向,双手合十,深深一礼,用极度诚挚的口吻,沉声说道:
“恭喜大师,修成正果。”
这一声恭喜,是真心的,是发自肺腑的。他知道,就在刚才,这位相交多年的老友,已经迈出了那关键的一步,踏入了那个无数修行者梦寐以求的境界——御术境。
小一显被这突如其来的庄重吓了一跳,但他很快也看到了庭院中那不可思议的景象。他愣愣地站在那里,半晌,才回过神来。他也学着寂荣的样子,双手合十,对着那光芒闪烁的地方,虔诚地许下了心愿:
“满天菩萨,希望你们保佑那个叫刘懿的家伙,能够打败坏人,平安无事!希望你们保佑东方羽姑娘,平安喜乐,万事顺遂!希望……希望天上能有个心软的菩萨,听见我的愿望,圆了我的梦吧!”
说完,他极度认真地点了点头,仿佛在与菩萨达成某种约定。
寂荣看着他这副模样,忍不住又笑了起来,一扫方才的庄重。他一把拽住小一显的胳膊,大步流星地往山下走去,边走边嘻嘻哈哈道:“走啊!今天儿个可是个好日子!咱们得多喝他几坛,让你师父好好心疼一番,看看他的‘私房钱’还够不够咱们造的!哈哈哈哈!”
一显被拽得踉跄几步,却也不恼,反而跟着笑了起来,脆生生地应道:
“不醉不归!”
两个身影,一大一小,在月光下,嘻嘻哈哈地消失在山道尽头。
而白马寺中,那一院牡丹,正迎着月光,静静绽放。
汉历346年,小雪。
一禅大师,跻身御术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