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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40章 兰因絮果,现业谁深(二)

840章 兰因絮果,现业谁深(二) (第2/2页)

李杉蘅心中正有此意——他一路疾驰,早就饿得前胸贴后背,方才盯着兔子差点失态,便是明证。见刘乾如此“懂事”,主动给台阶下,他便顺坡下驴,谦恭地再次拱手:
  
  “皇叔盛情,小侄便恭敬不如从命了!”
  
  他这一声“皇叔”,称呼从“大人”变成了正式的尊称,说明已经认可了刘乾的热情接纳。而刘乾听他这声“皇叔”,心中更加笃定——妥了!从两人的互相敬称中,遍阅人情世故的老狐狸已经彻底摸透了:这小子,就是皇后李凤蛟的族弟,此番前来,必有缘由。
  
  姜还是老的辣啊!
  
  摸透了对方身份,剩下的事儿就好办了。刘乾仿佛一个慈祥的长辈,热情地将李杉蘅招呼到篝火旁坐下。他侧头对侍卫长吩咐道:“再去寻些野味来,来者是客,一只兔子哪够吃?再弄些山珍野果,咱们今晚好好招待京城来的贤侄!”侍卫长领命而去。
  
  家老刘安不动声色地侍奉在一旁,添茶倒水,动作娴熟。他与刘乾相处六十余载,默契早已融入骨髓。趁着李杉蘅不注意,他对刘乾使了个极细微的眼神——那眼神的意思是:来者不善,善者不来,公子小心。
  
  老刘乾心领神会,微不可察地点了点头,表示知道了。他站起身,趁着家老递茶水的当口,趁热拽下一只肥硕的兔腿,那兔腿烤得金黄流油,香气扑鼻。他绕了小半个圈子,走到李杉蘅右手边,双手捧着那兔腿,热情地递了过去,脸上堆满长辈的慈祥笑容,温和地说道:
  
  “贤侄千里来此,一路舟车劳顿,想必早已饥肠辘辘。来来来,山野粗味,贤侄莫要嫌弃,敞开了吃!不够还有,老夫已经让人再去寻了!”
  
  这一个细节——不是随手递过去,而是亲自起身,绕到他身边,双手奉上——瞬间赢得了李杉蘅的好感。他没想到,这位位高权重的皇叔,对自己一个晚辈,竟如此礼遇,如此周到。心中甚暖,暖意驱散了一路奔波的疲惫与寒冷。他也顾不得那兔腿如何滚烫灼手,赶忙站起身,伸出双手,诚惶诚恐地接过,诚挚说道:
  
  “大人……皇叔盛情,晚辈实在……难以言表!”他的声音有些哽咽,不知是被烟熏的,还是真被感动了。
  
  刘乾哈哈大笑,那笑声爽朗而亲切,他伸手将李杉蘅按回原位,说道:“白日里,老夫在白马寺听一禅大师讲法,大师曾对老夫说,‘心里有了,便是有了’。贤侄若是觉得难以言表,那就不必言表,只需——”他指了指那只兔腿,又指了指整只兔子,促狭地眨了眨眼,“把这只兔子全部吃掉,便算是对老夫最好的答谢啦!”
  
  此言一出,连旁边的家老都忍不住嘴角上扬。这老狐狸,哄人的本事果然一流。
  
  三个人,三盏茶,一只兔子,一团篝火,其乐融融,气氛渐渐热络起来。
  
  野果很快被一扫而空,那只肥硕的兔子,在两个饥肠辘辘的男人的扫荡下,片刻间便只剩骨架。意犹未尽,李杉蘅舔了舔嘴唇,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就在这时,侍卫长和几名侍卫背着猎物回来了!他们肩上扛着两头体型不小的苏门羚,手里还拎着两只羽毛鲜艳的红腹锦鸡。又有几名侍卫前后脚跟着进来,手里捧着在山里寻来的野果、野菜,甚至还有两人抱着两壶酒——那是从附近村落的百姓家里,用银子买来的。
  
  这下子,原本只是“小吃一口”的野炊,立刻变成了盛大的欢宴!
  
  由于来了贵客,家老刘安便又亲自将营地仔细拾掇了一番。他命人把刘乾所在帐篷内的篝火生得更加旺盛,让那热气蒸腾而起,驱散冬夜的严寒。帐篷里,他从车上取下几件随身携带的精致摆件——一个青瓷花瓶,一尊铜制香炉,一幅小小的山水挂轴——错落有致地摆放好,简单又不失气派。地上,更是清一色铺盖了厚实的羊毛毯子,踩上去软绵绵的,隔绝了地下的寒气。
  
  原本,家老只按照惯例,在帐中一东一西设置了两张席案——一张主位,一张客位。但在刘乾的授意下,他又在刘乾的左后方,额外设置了一张席案,摆上了同样的茶盏果品。
  
  那个位置,是刘乾特意为家老设置的。
  
  一场精心准备的宴席,便在这荒野雪夜中开场。
  
  帐外,白雪千顷,冷月寒枝相应,天地间一片清冷孤寂。帐内,热气蒸腾,篝火熊熊,烟火成双,人声笑语,暖意融融。
  
  老刘乾频频举杯敬酒,那一杯杯温热的酒液入喉,暖了胃,也暖了场。李杉蘅连连客套,谦逊有礼,却来者不拒。家老刘安穿梭其间,连连上肉,将烤得滋滋冒油的苏门羚肉、鲜嫩的锦鸡肉,切成薄片,送到两人案前。家老自己也时不时坐下,饮一杯酒,吃两口肉,脸上满是笑意——他这辈子,何曾想过能跟公子这样,在风雪夜里,与京城来的贵公子,把酒言欢?
  
  一番推杯换盏下来,李杉蘅已经五迷三道,神晕目眩。他毕竟年轻,酒量哪比得上刘乾这宦海沉浮几十年、不知喝过多少场酒的“老酒缸”?几轮下来,他已是醉眼迷离,几乎要醉倒在案上,说话都有些不利索了。
  
  席间,刘乾对李杉蘅所来何事,半句不提,只管酒肉招待,殷勤劝酒,仿佛真的只是接待一位远道而来的故人之子,叙叙旧情。
  
  李杉蘅毕竟初出茅庐,虽然被家中寄予厚望,但在这宦海老蛟面前,哪里是对手?在好酒好肉、热情款待面前,他竟找不到合适的机会开口说明来意——每次话到嘴边,刘乾便举起酒杯,笑道:“来来来,贤侄,再饮一杯暖暖身子!”然后话题便岔开了。几次三番,李杉蘅只能把话咽回肚子里,继续埋头吃肉。
  
  酒足饭饱,篝火也烧得只剩下红彤彤的炭火。
  
  家老刘安命人撤掉残羹剩菜,换上了干净的木盘,端上了五花八门的果子——有从附近村落买来的梨子、沙果,还有从车里取出的干果蜜饯。
  
  李杉蘅酒意上头,也不客气,伸手便拿了一颗梨子,大口啃了起来,汁水四溢,吃得津津有味。
  
  刘乾则没有急着动手,他目光在果盘里扫了一圈,最终伸出手,缓缓拿起了一枚沙果。
  
  那沙果不大,圆溜溜的,表皮有些粗糙,颜色也不够鲜亮,看起来普普通通,甚至有些丑。但在篝火的映照下,它却泛着一层淡淡的暖光。
  
  刘乾没有立刻吃。他将那枚沙果托在掌心,仔细端详了许久。那目光,不像是在看一个果子,倒像是在看一件稀世珍宝,又像是在看一个……久别重逢的故人。
  
  他那苍老的、布满皱纹和老年斑的脸上,缓缓浮现出一丝慈父般的笑容。那笑容里,没有皇叔的威严,没有政客的算计,只有纯粹的、发自内心的慈爱与温柔。
  
  他拿起那颗沙果,没有像李杉蘅那样直接啃,而是先用自己身上那件藕色衫子的袖子,仔仔细细地蹭干果子上面的水渍,一下,两下,三下,直到那果子表面变得干干净净,微微泛着光。然后,他用自己修剪得整齐的指甲,在果子上轻轻抠了一个小洞,洞口不大不小,正适合伸进一根小手指。接着,他把小拇指伸进那个洞里,轻轻那么一搅——果汁连着果肉,便沾到了他的指尖。他拔出小拇指,看着那沾满果汁和果肉的指尖,眼中满是温柔。最后,他将那根手指放入嘴中,轻轻地吮吸着,品尝着那混合着果香、甜意与回忆的滋味。
  
  甜。真甜。
  
  他闭上眼睛,任由那甜意在舌尖蔓延,任由那回忆在心头翻涌。
  
  陛下啊……
  
  他在心中轻轻呼唤。
  
  那是多少年前的事了?那时,刘彦还只是个孩子,尔虞我诈,明枪暗箭,让那个小小的孩子过早地学会了沉默与隐忍。只有在他——皇叔刘乾面前,那孩子才会偶尔露出属于孩童的天真。
  
  刘乾记得,那时刘彦最喜欢吃沙果。每次他来探望,那孩子总会眼巴巴地看着他,等着他从袖子里变出一颗沙果来。然后,他就会像现在这样,把沙果擦干净,用小拇指抠开一个小洞,沾上果汁,再伸到那孩子嘴边。那孩子便会张开小嘴,含住他的手指,用力吮吸,然后眯起眼睛,露出满足的笑容,奶声奶气地说:
  
  “皇叔,甜!还要!”
  
  刘乾便会再抠一下,再喂一次。有时候一颗沙果,能喂上十几口,那孩子也不嫌烦,就那么乖乖地张着嘴,等着他的“投喂”。那时候,刘乾看着那小小的、柔软的孩子,心中便暗暗发誓:无论如何,也要护他周全,让他平安长大,让他稳稳当当地坐上那把龙椅。
  
  后来,刘彦长大了,登基了,成了万人之上的天子。他们之间,便再也不能像从前那样亲近了。君臣之分,如天堑鸿沟,不可逾越。那些喂沙果的日子,那些亲昵的时光,便永远留在了记忆深处。
  
  我的陛下啊……
  
  刘乾在心中轻轻叹息。
  
  怪不得你小子当年喜欢裹老子的手指,这滋味儿,真甜呐!
  
  他睁开眼,看着手中那颗已经抠出一个小洞的沙果,眼中既有慈爱,也有酸楚,还有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情感。他知道,自己这辈子,或许再也没有机会,像当年那样,亲手喂那孩子吃一颗沙果了。
  
  但他依然愿意,用自己的方式,守护那个孩子——哪怕那孩子如今已是万人之上的天子,哪怕自己在他眼中,或许只是一个“老谋深算”的皇叔。
  
  他拿起那颗沙果,放到嘴边,轻轻咬了一口。
  
  甜的。酸酸的,甜甜的,像极了人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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