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43章 兰因絮果,现业谁深(五)
843章 兰因絮果,现业谁深(五) (第2/2页)这话说得真诚,没有半分虚假。
家老闻言,先是一愣,随即笑逐颜开,那笑容里满是感动与释然。他的脸微微泛红,不知是篝火映照的,还是被这突如其来的夸赞暖的。他憨憨地笑道:“公子大人尊贵,能忍得了小的这么多年脾气,也苦了你啦!小的这嘴,有时候比茅坑里的石头还臭,说话没个把门的,公子能包容小的这么多年,小的心里有数。”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认真起来:“况且,大人待小的不薄啦!给小的儿子谋了官,让他在外头体体面面地做事;还给小的在洛阳城置办了五进大院,让小的有个安稳窝。小的还有什么不知足的呢?”
他叹了口气,目光悠远:“毕竟,如凌源侯那般天资和气运,人世间也就那么寥寥几个。小的儿子能有今日,已经是托了公子的大福了。所以啊,小人真的……很知足啦!”
刘乾听着这番话,心中五味杂陈。他叹道:“哎!陛下抓权抓得紧,这十几年来,朝中官职都是一个萝卜一个坑,安排谁都要过陛下那一关。老夫费了好大劲,也只能给你儿子谋到了县令的位置。若是在神武帝那时候,凭老子的面子,至少能给他弄个郡丞!”
家老轻笑一声,那笑容里满是豁达与通透:“公子不必妄自菲薄。您为了犬子费了多少心思,跑了多少门路,求了多少人,小人心中这杆秤,清楚得很。”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深邃,仿佛看到了遥远的未来:“俗话说,‘一代人干不了两代事儿’。更何况,咱们如今身在这太平盛世,不比乱世,没有那么多建功立业的机会。所以啊,急不得,得一代一代慢慢来。”
他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远方,那眼神里满是期许:“今天,我托公子的福,给我儿子谋了个县令的官职。我儿子有了这个起点,便可以通过他的人脉和运作,慢慢往上爬。等再过二十年,他就能给我孙子谋到郡守的位置。如此往复,代代累传,终有一日,小人的家里,会有公卿出现。”
他看着刘乾,目光诚挚:“而这一切的起点,都应该归结于大人今日为我儿子谋的这个县令之位。所以,公子不必觉得亏欠,小的心里,只有感激。”
刘乾听完,沉默了片刻,然后“呸”了一声,自嘲道:“咱俩矫情个什么劲儿呢!都一把年纪了,还在这儿说这些酸溜溜的话,传出去让人笑话。”他顿了顿,话锋一转,语气变得认真起来,“明儿个,你去长安城走一趟。”
家老一怔,问道:“啥事儿?”
老刘乾脸色一阵阴晴不定,他深深呼吸了一口气,眸光变得决然:“给贲儿带些洛阳的糕点过去,就说他老子想他了。顺便告诉他……”
他压低了声音,“皇后那边近期会有大动静,严令他称病在家,千万不要掺和这趟浑水,免得惹来圣心不悦,耽误了自己未来十年的前程。”
家老闻言,嘴角泛起一抹会心的微笑,那笑容里满是了然。他淡淡道:“好。”
刘乾低头继续啃肉,但嚼了几口,又抬起头,沉声道:“事不宜迟,迟则生变。你现在就准备准备,连夜出发。最好……赶在李杉蘅前面赶到长安城。免得我那实心眼儿的小子,被他那三寸不烂之舌忽悠上了贼船。”
家老利落地回答:“好!”
他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肉屑,正要转身去收拾行囊,忽然想起什么,两眼直勾勾地盯着那盆儿拆骨肉,眼珠子急速转动,脸上露出狡黠的笑容:“公子,您看……这洛阳的土特产,拿些什么过去?”
刘乾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只见那盆里还剩小半盆拆骨肉,热气腾腾,香气扑鼻。他再看看家老那饿狼般的眼神,心中顿时明了——这老小子,是要把这盆子肉当做“洛阳特产”,给自己儿子带过去啊!
刘乾心中暗骂一声老狐狸,正想伸手再从盆子里拿出一块儿,先解解馋。可刚要伸手,就听见家老在旁边啧啧嘴,嘴里念叨着:“哎呀呀,自己儿子的东西也抢,真是……不要脸面了!也不知道是哪个当爹的,连儿子的一口肉都要抢。”
那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刘乾听见。
刘乾嘴唇颤动两下,咽了咽口水,“哎呀呀”乱叫了几声,脸上的表情那叫一个精彩——想吃,又不好意思下手;不拿,又舍不得。最后,他撤回了右手,悻悻然地摆摆手,像赶苍蝇似的:“诺诺诺,拿走,全拿走!老子不吃了!看你那抠门儿样!”
话音刚落,家老便如同饿虎扑食一般,一把将那盆拆骨肉抢了过来,紧紧抱在怀里,转身就跑!那动作之迅捷,完全不像一个六十九岁的老人。他边跑边回头喊道:“小的代少爷,谢过公子!少爷吃到这肉,一定感激涕零,念着公子的好!”
刘乾独自坐在那里,看着家老那欢天喜地的背影,裹了裹手指——那手指上还残留着肉香——嘀嘀咕咕地抱怨了一句:“吃我儿子一口肉,赶上要你老命了!这老抠门儿!”
抱怨完,他却忽然想起什么,猛地站起身,连鞋都顾不上穿,光着脚跑了出去,站在帐篷门口,冲着那渐渐远去的马队大喊:“早点儿给老子回来!回来晚了,扣你工钱!”
夜风呼啸,将他的声音送出很远。
很快,家老那标志性的大嗓门儿,便从远方传来回音:“瞧好吧公子——!”
声音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茫茫夜色中。
刘乾站在门口,望着那渐渐变成一条细线的马队,望着那点点火把消失在远处的山坳,心中忽然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情绪。
上年纪的人,经不得大风大雨,更见不了丁点儿的人间离别。刚才还热热闹闹、有说有笑的帐篷,此刻只剩他一个人。那盆拆骨肉被端走了,那熟悉的笑声远去了,那总是跟他斗嘴、气他、又懂他的老伙计,此刻正冒着风雪,踏上远行的路途。
刘乾回到屋内,躺在榻上,却怎么也睡不着。
他突然有那么一丝懊恼。
后悔了。后悔不该让老刘深夜出行。雪天路滑,道路难行,老刘也一把年纪了,磕磕绊绊再出个啥事儿,那可咋办?若是老刘在路上有个闪失,他刘乾这辈子,还能找谁说话去?还能跟谁斗嘴去?还能有谁,像老刘那样,懂他所有的算计,包容他所有的脾气,陪他走过这六十多年的风风雨雨?
他辗转反侧,越想越不安,越想越后悔。
“不行,得派人去追回来……”
他一个猛子扎了起来,想要下榻去叫人——
只听“嘎吱”一声!
腰闪了!
一股剧痛从腰间传来,疼得他龇牙咧嘴,冷汗瞬间冒了出来。他也顾不得腰间那钻心的疼痛,一手掐着腰眼,一手扶着墙,一瘸一拐地小跑到帐前,掀开帘子,望着远方那已经几乎看不见的马队,用尽全身力气,急呼道:“回来早晚无所谓!你、你得给老子回来——!”
那呼喊声,在这寂静的雪夜中,显得格外苍凉,格外真切。
没有人回应。只有风雪呼啸,仿佛在嘲笑他的“娘娘腔”。
刘乾站在那里,望着远方,久久不愿回去。
直到侍卫长闻声赶来,小心翼翼地将这位“闪了腰”的老爷子搀扶回帐篷,他还在不停地回头张望。
重新躺回榻上,老刘乾又后悔了。
自己一生杀伐果断,杀人无数,什么时候如今天这般娘娘腔了?不就是老刘去趟长安吗?又不是生离死别,至于这样吗?还当着侍卫的面大喊大叫,如此失态,如此丢人!
他不禁自嘲一笑,那笑容里满是无奈与苦涩。他闭上眼睛,喃喃自语道:“江湖狼,宦海狗,谁付真心谁先走……”
这世间,做狼也好,做狗也罢,都不过是求生存罢了。可一旦付出了真心,便有了软肋,便有了牵挂,便有了这“娘娘腔”的时刻。
他不后悔。
老刘,你可得给老子回来啊。
帐篷外,风雪依旧。帐篷内,炭火渐熄。老刘乾躺在榻上,望着帐篷顶,久久无眠。他想起六十多年前,那个被选入府做伴读的小男孩,怯生生地站在自己面前,比自己还矮一个头。那时候,他们都还是孩子。
他想起那些年,两人一起挨板子,一起偷糕点,一起掏鸟窝,一起被老爷骂。他想起那些年,自己遭遇弹劾时,是老刘冒着风险替他传递消息;自己遭遇刺杀时,是老刘用身体替他挡过一刀;自己最落魄的时候,身边只剩下老刘一人,陪他熬过了人生最灰暗的时光。
六十年了。
六十年风风雨雨,两人一起走过。从青丝到白发,从少年到暮年,从主仆到兄弟。
刘乾的眼角,不知何时,湿润了。
老刘,你可一定要回来啊。
他在心中默默祈祷,然后缓缓闭上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