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梁相
番外○梁相 (第1/2页)天地漆黑。
日月的身影似乎从天幕上被摘除了,只余下萧水居的灯光余辉,他立在山顶,看着远方沉浮在黑暗里的太行山。
梁川山不够高大,远远地也要仰视太行,他负手立着,身上的玄光柔和地就流淌着,听着身后的声音淡然:
“骆道友…”
他侧过身,看见了那一袭红衣。
这位宁惑火德真君已倚靠在他的玉案之前,纤手按着火符,螓首之后的三圈道轮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却变化不定。
“稀客。”
他便回身,轻声道:
“自从解羽地一别,龙亢道友已经三百年不曾寻我了,难得。”
龙亢流火却并不在意他的调侃,只轻声道:
“骆道友,祂们要动手了。”
他只是站着,并不奇怪,声音在暗处起伏,喃喃不止。
“戊光那四位一定会来,少阳呢?少阳也会插手罢,兜玄的那两位,还有…还有玄女…”
“祂与玄女有不共戴天之仇…”
这话在半空中回荡了一阵,女子摇头道:
“不好说,也不重要了。”
她道:
“大人承接了东戊仙君的衣钵,取出什么手段都不为过,如果下定了决心出手了,李乾元不会是对手。”
“无非是…能不能杀不杀得。”
女子的语气多了几分动容,引得那黑暗中的树枝微微晃动:
“李乾元…阴阳二道的真君本就难以除去,明阳对帝君的钟爱又超乎寻常,没有仙君出手,就算是那位…也只能打得帝君退回果位。”
“够了。”
他的声音更轻:
“到时…谁又能分得清,无生隰乡的那些魔头虎视眈眈,一旦出手,你我这一等的人物,同样有性命之忧,李乾元已经被逼到绝路了,就算有天大的本事,也只能眼睁睁看着这一切发生。”
龙亢流火的眸子在黑暗中微微光明,她轻声道:
“如果不去插手…”
“不可能的。”
他缓缓摸上了腰上的剑,声音冰冷:
“这是压抑了千年的因果,如今整个天下,已经没有人能料到这场大战的结局是什么,偏偏未来越是未知,就越不允许有人袖手旁观…”
一、
云层低低,烟云渺渺。
这白湘峰乃是金丹成道之所,外头看上去并不广大,可到了里头,方知神妙无穷,是一处福地,本就举步维艰,燕栩子上了山,走了何止三百里,累得气喘吁吁,便在亭子里歇脚。
亭子里已经有了不少人,低低地讨论着,他才到了院子里,隐约听见一两声:
“周王得天下太久了…如此…也是应当…”
他不以为意,找了个角落坐下来,一旁的少女正端着葫芦喝酒,身上也华丽不到哪去,让了位置给他,燕栩子方才要谢,听见山下又是一阵喧闹声。
有人道:
“卫家…是观化的大人来了…”
燕栩子连忙凑过去看,见着是一个丰神俊朗的少年人,已经认出来了,暗暗领悟:
‘是卫观筵。’
卫观筵乘着风往前,在前呼后应的一众仙贵们的簇拥下往前,消失在视野里,一众人遗憾的转回来,显得有些唏嘘,有人道:
“卫氏…哼…有些年头不见真君了…”
这话不好听,也无人理会他,燕栩子又坐回去,这才看见一旁的少女抬起头,有些羡慕的道:
“卫家人,真是大人物!”
燕栩子暗自好笑,转头看她,发觉这少女目光很是灵巧,看上去不过十六七岁,已经是个黄冠了,便道:
“是啊!”
少女似乎被他惊醒了,连忙道:
“见过前辈!”
燕栩子笑道:
“你…你是哪一家的人?”
少女目光有些躲闪,含糊起来,道:
“晚辈未有什么世家,是跟着陶师叔进来的,他走得急,并嘱咐我顺着山上去,说是有益修行…”
燕栩子自知这孩子有些防备心,笑道:
“这儿也不是谁都能来的,陶家既然带你来,想必你有些跟脚,至少是谁的子弟、谁的徒孙。”
少女只好把袖子卷起来,把葫芦握在双手间,行了礼,笑道:
“晚辈实在不是什么大家!先祖曾在东戊道统下修行,在戊土得了闰,后来闭关,千年不曾回应,外头人都说是陨了,后人又不是什么修行的料,我父亲…连通玄宫都进不去呢!”
燕栩子听得笑不是、哀也不是,上下打量了一眼,只觉得这少女有凌云不凡之气、脱俗忘尘之心,高看一眼,失笑道:
“在下燕栩子,俗名叫作骆玄。”
少女惊道:
“原来是帝宣道统的人!”
燕栩子笑着摇头,道:
“哪有什么帝宣道统,两位大人离世,道宫分离,先祖被梁相台收留,如今是梁川一小修…”
两人起了身,一同往前走,一路到了山里头,在宫殿外面坐下了,两人都是在此地找不到什么友人,一人选了一案,便坐着吃酒,上方歌舞纷纷。
少女道:
“这下是这位元君的二弟子成就金丹了,人道是…元者天也,为神而不纳众,果真是宣土一道的大人物。”
燕栩子笑道:
“你也应在宫里听过讲罢,受了一众仙玄气熏陶,这才有这般见识…”
听了这话,少女摇了摇头,起身笑道:
“那是什么仙玄气,好了得的人物…龙亢琅应降玄雀,申屠玄密伏蛟龙,我曾经崇拜得很,靠得近了,才知道是灴火曾借同心樆,合水久居碧宫楼…不过勉强也算是英雄,其余的…果真是靠着余荫的货色。”
“有了真君庇护,那鲁莽算是勇武,怯懦借作谨慎,周遭的总会想出法子夸你的,无非是运气好,性命佳,什么洞天玄修,不过是…”
她顿了顿,笑道:
“不过也是寻常人而已。”
这话说罢了,少女自饮酒起来,燕栩子挑眉,赞了一声,道:
“这是好说法,可要这么算,谁人不倚运,谁人不恃时?就算是道胎金仙,也是要靠时运的,不必太严苛。”
少女笑道:
“我明白,可…就怕连常人也不如!”
燕栩子长叹数声,道:
“也就雷宫不兴,否则…你这些话,可够吃一盅雷的!可也须注意着,被周王仪宫里的那些人听去,是要折腾你的。”
话是如此说,燕栩子终究是欣赏她的,两人对着便聊起来,一时忘情,左右走得差不多了,主人家来添醒酒茶,这才把两人惊醒,燕栩子直呼过瘾。
二人一路走到了山下,前来贺喜的宾客已经大多散了,要么呼朋唤友,要么结识了新人,两两下去双修,这才松了手,诚心问道:
“还不曾问姓名——不知是哪家贵姓?”
“我看,通玄宫中,招瑶山上,最不贵的就是我了。”
少女讽刺地笑了三声,大大方方地道:
“小道姓薛,出生时满天甘露,家父恨我不是男身,惋惜地取了个景,名我叫…【霖卿】。”
“薛霖卿…”
二、
江淮距离晋地很远,燕栩子回了梁川,重新到山下修行,却不曾想独居了三两年,山下来的弟子都很不济事。
他出去看了两次,只觉得匪夷所思:
‘常言…真经难得,我这梁川山,怎么也是上得了台面的道统,我当年感气不过三个时辰,如今来我这山中求道的,竟然有人三月练不成气…这资质真是愚钝极了!’
他叹了口气,听着下面的弟子道:
“骆道长!太行的陈大人递了信来,说明日来论道…”
听了这话,燕栩子心中总算有了可乐的,暗暗盘算:
‘应当是陈渥之…无非是双修的事,虽说她很生涩,可那套神元交变之法有些门路,也应再试试的。’
他才起了身,又听有人拜访,匆匆的上前来了,却是一位侠客打扮的女子,骆玄稍稍瞧了,一下认出来了,笑道:
“原来是薛小姐!”
来人正是薛霖卿,如今已经很大方了,性格却还是当初的模样,大大咧咧地往观里闯,在里头坐下,燕栩子追进去,笑道:
“早听闻你回那宫里修行,怎么还有空来寻我?”
薛霖卿道:
“什么修行不修行的,没意思,我回了阴陵,在陶氏门下住着,寄人篱下的,往北不就是你这梁川山?若非靠得近,又没处去了,我一定想不起你来。”
燕栩子只是笑,转去吩咐有客,请陈渥之不必来了,哪曾想又被这女子听了去,笑道:
“看来惊了你的好事?”
自从厥阴归位,明阳见余,双修之法已然蔚然成风,因为此二道昭昭,所谓双修,也不过两个人盘起腿来,掌心相对而已,只是道统契合,便有不少妙处,于是种种秘卷四处流传…
这便是让青玄得了便宜,赞扬是阴阳有调,以此证明他们才是对的,燕栩子总不在意,抬头看她,疑道:
“你…修的是少阳罢?”
薛霖卿看着眼前的少阴修士,哪不知道他的意思?哪怕是她这样的性子,也古怪地摇摇头,道:
“好你个老道,真是不着调,哪有故友相见,只顾着修行的。”
骆玄道:
“修士不修行,难道劈柴挑水去?”
两人又取了酒,在观中久聊,酒过三巡,论道三日,也哄着她修行起来,不曾想少阳弱而少阴强,男女相契,进步神速,不多时,薛霖卿竟要回去举升阳了。
于是这女子在阴陵长住下了,隔三差五地往梁川来,十二年如流水,渐也有了情谊,说定了要游历八方,可忽有一日不再上门,燕栩子等来候去,忍不住登门去问。
以他帝宣血统,梁相道统身份,陶氏也自好生接待,逢人问了,个个讳莫若深,只道:
“洞天中有人来…接她享福去了。”
三、
“咚咚咚…”
狂风在天地间席卷,远方的暴雨蔓延着,萧水居的荷花在雨点之中摇摆不定,他照例度算了时序,在府邸里坐下了。
但也只是坐下了,外头传来打更的声音,那小神半路就停了,在山上观雨,燕栩子这才掀了帘子出去,道:
“这位游神,进来坐罢!”
那小神一副青年模样,爽快地进来讨茶喝,听他问来头,笑道:
“小神是关中的人士,是李氏的人,战死在洮水,小庙里出身,不值一提。”
他听了这话,问道:
“我昨天又见魏人从梁川过,魏王打到哪儿了?”
小神捧了他的神通茶,笑道:
“我可说不得,煞气太重,大人听听别的——听闻通玄宫今年不收人了,有个姓薛的大人,封了六殿十八台,把大人们都骂了一遍,说要分宝呢。”
“我知道…”
燕栩子笑道:
“她家的大人出关了,还是空证,真是厉害,如今天下动荡不定,通玄道统大多外离,倒了也好,省得外头争来吵去。”
燕栩子还是思念她的,却也知道她如今厉害了,再不可能到梁川来,摇头笑道:
“当年…她对我说,通玄宫最不贵的就是她,还只是夸大的自嘲而已,如今却大可说一句,最贵重的就是她了…”
说罢了这话,燕栩子只是好笑,却没有想过,薛霖卿背后的那位会越发恐怖,以至于站到了玄天之下,他散了那游神,回到洞府里,雨终于停了,听见外面散修闲聊:
“通玄宫散了,龙亢琅应、申屠玄密二人下山,竟然决然去刺王驾,通通被李乾元…赤手空拳给打死了!”
“那…那简直是个妖物…”
他们低声道:
“要出大事了!现下都说,他不止证明阳…他是…要当传说中的帝君!”
他忽然明白了这场雨是哪来的,还未来得及不安,陈渥之到了梁川山上,颇有不安地道:
“恐要借梁川一用。”
燕栩子只是不解,听着这女子道:
“有两个大人物…要寻一处地界谈话,独你这梁川,有受太阴庇护,少有因果,只要借大人一用…”
燕栩子不以为意,只道:
“不过是谈话…当是客人来了,哪里有什么借不借的?”
陈渥之沉吟再三,欲言又止,终究点头回去了,很快,如流水一般的人涌进梁川来,龙亢氏、韩氏、王氏…燕栩子起初还能笑迎,后来没有资格站在庭院里。
燕栩子低头的时间太长,后来日子里只能盯着青苔地面与光滑的砖石发呆,终于,真正的主人家来了,他跪在地上,面朝地面,听见一旁的人恭贺,都叫她玄女。
‘玄女。’
燕栩子将这个名字的咀嚼了一番,明白是很贵重的青玄修士,看着那白衣的女子坐在了院子里,门窗都锁死了,山下又有动静。
他暗暗退出院子,从山顶往下看,看见了明黄色的旗帜从山脚一直蔓延到山间,摇摇晃晃的王舆一路向东而来,四处都是金甲金衣的人。
有人从外头掀了帘子,王舆上下来一个人。
那是人么,燕栩子看不清,只记得朦胧的影子,山和雨林都在晃动,所过之处发出践踏般的闷响,他忍不住低头,看见有一位白衣的男子在旁边迎接他。
他这才听见一点谦卑的、模糊的声音:
“臣…尹猊…迎驾…”
那人在簇拥下入了山巅,到了院子里头去,只是一盏茶的功夫,很快出来了,在夜色中泰然远去,燕栩子并不知他们谈了什么,可从一众人失望的神色中,他看出了端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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