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0章:孤锋葬师(下)
第170章:孤锋葬师(下) (第1/2页)熊淍洗干净手,直起腰,看向山谷四周。
他在找石头。
找一块能做墓碑的石头。不能太大,大了他搬不动。也不能太小,小了刻不下字。
他在溪边找了一圈,又在山坡下找了一圈,最后在山壁上发现了一块脱落的青石。石头有半人高,一头宽一头窄,表面坑坑洼洼的,粗糙得像蟾蜍的皮。
他把青石拖到墓穴前。
石头很重。他咬着牙,把手指抠进石头底下的泥土里,一寸一寸地往前拖,在草地上犁出一条深深的沟。汗水把他脸上的血污冲出一道道白印子,他看起来像一张被人胡乱抹了几笔的画。
青石立好了。
正对着山谷口,正对着南边。
熊淍站起来,后退两步,看着这块石头。石头的表面太粗糙了,需要磨平。他环顾四周,视线最后落在腰间。
那里挂着他的剑。
孤锋。
师父的剑。
他解下剑鞘,左手握住剑鞘,右手握住剑柄,用力一拔。
剑出鞘的声音在山谷里回荡。
剑身还是那么亮,亮得像一泓秋水。血迹早就被他擦干净了,剑刃上的豁口还在,是被王道权的骨头崩出来的。他握着这把剑,手指贴紧剑柄上被师父的手磨出来的凹陷,那个凹陷跟他的手掌严丝合缝。
这把剑他握过无数次。
每一次握剑,他都能感觉到师父握过的痕迹。那道凹陷是师父的手型,剑柄上发亮的地方是师父的掌心磨出来的,剑首上那圈暗红色的印记是师父的虎口蹭破皮留下的血渍。这些痕迹叠在一起,就像师父还握着他的手。
熊淍把剑尖抵在青石上。
第一剑刻下去,石屑飞溅,在石面上留下一道深深的白痕。他的手很稳,稳得像铸剑师在淬一把新剑。剑尖在石面上游走,横折撇捺,一笔一画,清清楚楚。
“恩”、“师”、“赵”、“公”、“讳”、“子”、“羽”。
每一个字都刻得很深。
剑尖划破石皮,嵌进石肉里,发出尖厉刺耳的声响。石屑溅到他脸上,弹进他眼睛里,他不眨眼。血从他磨烂的手掌上渗出来,顺着剑柄往下淌,滴在石头上,又被他下一剑刻进字缝里。
“逍”、“遥”、“子”、“之”、“墓”。
刻完最后一个字,他停了一下。
剑尖抵在石面上,往下滴血。他看着那行字,每个字都歪歪扭扭的,大小不一,像一个小孩子照着大人的笔迹描出来的。可它们又那么深,深得像是从石头里长出来的。
他继续刻。
“不”、“肖”、“弟”、“子”、“熊”、“天”、“淍”、“泣”、“立”。
剑尖在“立”字的最后一笔上顿住了。
熊淍握着剑的手猛地收紧,手背上青筋暴突。他深吸一口气,把剑从石面上抽回来,剑尖在石屑里划出一道长长的拖痕。
刻完了。
21个字,每一个都像刻在他心尖上。
熊淍后退三步,站定。
他看着这方青石墓碑,看着碑后那座新垒的土丘,看着土丘上零星散落的野花瓣。风吹过来,卷起墓碑上的石粉,纷纷扬扬地飘起来,在夕阳里闪闪发光,像撒了一把金粉。
他低头看向手里的孤锋剑。
剑身上的石粉还没擦,灰扑扑的,遮住了剑锋的寒光。他用手掌抹过剑身,石粉擦掉了,露出底下的锋芒。那把剑还是那么亮,亮得能照出他的脸。
他在剑身上看见了自己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不见了。
是什么东西呢?是对什么东西的恐惧?是对什么东西的依赖?是一个十七岁的少年应该有的、被长辈庇护着的那种理直气壮的软弱。
没了。
从今往后,他再也没有师父了。
从今往后,他只是一个背着血仇的孤儿,手里握着一把不属于自己的剑。
熊淍走到墓前。
他弯下腰,双手捧剑,将剑尖对准墓碑前正中央的泥土。泥土是刚翻过的,松软潮湿,带着一股青草的腥气。他用剑尖在地上戳了一个洞,然后把剑举过头顶,剑尖向下。
他跪下来。
膝盖砸在泥土里,砸出两个深深的坑。
他看着手里的剑。这把剑跟了师父一辈子,从一个年轻刺客手里传到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头手里,中间经过了多少条人命、多少座血池、多少个不眠的黑夜。它本来不该属于他。它应该跟着师父一起走。
熊淍把剑插入泥土。
剑尖刺破草皮,分开泥土,一寸一寸地往下沉。泥土吞没了剑尖,吞没了剑刃的三分之一,又吞没了一半。剑身发出细微的嗡鸣声,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剑里苏醒,在做最后的告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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