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0章:孤锋葬师(下)
第170章:孤锋葬师(下) (第2/2页)他停了一下。
手在抖。
然后他猛地发力,把剑往深处一送。
孤锋剑直直地插入土中,一直没到剑柄。只剩下一截剑柄露在外面,深褐色的皮革缠柄,上面还沾着师父手心里的汗渍和他自己的血。
剑柄微微颤动着。
嗡嗡嗡的声音从地底下传上来,越来越小,越来越远,像一个人走远了还在回头说话。最后什么声音都没有了,剑柄不动了,山谷又安静下来。
熊淍跪在墓前,双手撑地。
他的指甲抠进泥土里,后背剧烈地起伏,喉咙里发出一声像被掐住了脖子的声音。那个声音很短,短得像一声咳嗽,然后就什么都没有了。
他直起腰,对着墓碑叩头。
一叩。
额头砸在泥土里,泥土陷下去一个坑。
二叩。
石屑和土粒粘在他额头上,混着汗水,糊成一片。
三叩。
他没有再抬起来。他保持着叩头的姿势,脸埋在土里,肩膀剧烈地颤抖。泥土下面,那把孤锋剑静静地躺着,跟它的旧主人一起长眠在这片能南望群山的山坡上。一个时代,随着这柄剑的入土,彻底落幕了。
山谷里的风停了。
鸟也不叫了。
溪水还在流,但那声音忽然变得很遥远,像是从另一个世界传来的。夕阳把墓碑的影子拉得长长的,一直拉到熊淍跪着的地方,将他的身体裹进那片阴影里。
他在阴影里跪了很久。
久到太阳沉进山峦背后,久到暮色从山谷深处漫上来,久到夜雾从溪面上升起,把一切都蒙上了一层白纱。萤火虫从草丛里飞起来,一盏一盏地在黑暗里点亮,在墓碑周围飘来飘去,像是谁在替他给师父点长明灯。
他终于直起腰。
熊淍站起来,膝盖上沾满了泥土,额头上也是。他抬手擦掉额头上的泥,擦到一半看见手背上已经结痂的伤口,痂上还粘着石粉和土粒。他对着墓碑笑了一下。
那个笑很短,很轻,像风过水面起的一丝涟漪。
“师父。”
他开口了。嗓子哑得几乎听不出原来的声音,每个字都像是从石头缝里挤出来的。
“徒儿把剑还给你了。”
他转身往山下走。
走了三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夜色里墓碑看不清了,只剩下一个模糊的轮廓,像一个人站在那里目送他。
“你说家在那个方向。”
他望向远处,天边最后一丝光亮正在消失,群山变成了一片连绵不断的黑影。
“那我朝那个方向走。”
他迈开步子,赤着脚踩在草地上,一步一步地走出山谷。走到谷口的时候他停下来,从路边折了一根树枝,撕掉叶子,握在手里当剑。
树枝很轻。
比孤锋轻多了。
他握紧树枝,对着前方的黑暗说了一句只有他自己能听见的话。
“新剑总会有的。”
他走进了夜色里。
身后的山谷里,最后一只萤火虫落在墓碑顶上,一闪一闪地发着光,像是有人在墓前点了一盏永远不会灭的灯。
远处,兰州方向的天空还亮着最后一抹暗红。
那抹红很低很低,贴着地平线,像一道没来得及愈合的伤口。
熊淍朝着那抹红色走去。
他走得很慢,但每一步都很稳。风从背后吹过来,把他的背影吹得越来越淡,越来越小,最后融进了无边的黑暗里。
黑暗深处忽然传来一声极轻极轻的叹息。
那声叹息从山谷的方向飘过来,又或者是从更远的地方飘过来。像是师父的声音,又像是别的什么东西。
树影晃动了一下。
熊淍没有回头。
他不知道的是,他埋剑的那片山坡上,就在他转身离开之后,泥土忽然动了一下。
不是风动。
是土动。
那把埋在土里的孤锋剑,剑柄上的血渍正在被什么东西缓慢地吸进剑身里。深褐色的缠柄皮带一圈一圈地褪色,像是被抽干了所有的颜色。而剑身没入土中的部分,正发出一种幽微的、像是心跳一样的暗红色光芒。
那光芒一明一暗,一明一暗,跟活人的脉搏一模一样。
剑柄上最后一丝血渍消失了。
红光猛地一闪,然后又骤然熄灭。
山谷重新陷入黑暗。
萤火虫被惊得四散飞逃。
墓碑上刻着的21个字,在黑暗中静默不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