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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璧铁镜》

《雪璧铁镜》 (第2/2页)

第四日清晨,赵五急叩门扉:“柳先生昨夜取走玄牌了!”
  
  顾清源赶至文庙时,柳如是正立於古柏下,玄牌托在掌心。牌背朝上,那些原以为是锈蚀的斑痕,在晨光下竟显作姑苏城坊巷图,三条银线自图中三处延伸,交汇於文庙。
  
  “三条线,”柳如是指尖虚划,“城西李宅,三年前李半城坠崖;城东顾氏旧邸,二十年前大火焚死顾家主母;城南柳巷,三十年前一女子投河自尽。”
  
  顾清源浑身一震。城东那场火,烧死的是他生母。官府定为灶台失火,可母亲从不下厨。
  
  “三十年前投河的女子,”柳如是声线平静无波,“闺名柳月娥,是我的生母。她被始乱终弃,外祖家嫌其辱没门风,将她拒之门外。那夜河水很冷,她在襁褓中塞了块玉佩和生辰八字,将我放在稳婆门外。”她翻转玄牌,指向牌面八字下方极淡的印记,“顾先生细看。”
  
  顾清源俯身。那印记形如半枚小篆“柳”字。
  
  “这是……”他猛然想起,母亲有枚私章,刻的正是此字。母亲曾说,这是她闺中密友所赠,二人约定,若一方有难,可持此印信求助。
  
  柳如是眼中浮起薄雾:“赠印之人,就是柳月娥。她们同年同月生,义结金兰。二十年前顾家那场火,我娘本欲去报信,却被家人锁在房中。等她逃出,只见焦土。”她抬眸,“顾先生,你母亲闺名可是‘顾湘’?”
  
  顾清源喉头哽住,只能点头。
  
  “那就对了。”柳如是自怀中取出一页焦边笔记,“这是从李半城书房暗格所得。他追查一桩前朝秘辛,关于一位号‘洞玄子’的隐士。此人晚年著《三鉴录》,分载於三件异宝:雪璧鉴理,铁镜鉴事,玄牌鉴人。得三鉴者,可通晓因果,却也会被因果所缚。”
  
  “所以李半城……”
  
  “他寻得了线索,却不敢取鉴,只抄录此页。不久便坠崖而亡。”柳如是望向檐下雪璧铁镜,“苏慕贤之妻李纨,确是李家女,幼时因家变被送入育婴堂,后被苏父收养。她嫁入苏家,本是李半城安排,欲查苏父当年陷害李家的证据。可她……”柳如是轻叹,“她爱上了苏慕贤,陷入两难。临终焚毁所有证据,将鱼符投井,是为斩断恩怨,护住夫君。”
  
  风雪渐急。顾清源想起《辨微论》末段:“……三鉴聚,因果现。然智者当知,水至清则无鱼,镜至明则无影。东坡云‘人生看得几清明’,看得太清,便是劫数。”
  
  “柳先生欲如何处置此牌?”
  
  柳如是将玄牌递给他:“该给你。”
  
  “为何?”
  
  “因你已至第三境。”她微笑,“那日你见镜中异象,第一念非猎奇非惧,而是想起东坡夜游之叹。此乃‘忘机’之始。”她后退一步,敛衽为礼,“顾先生,我今日便要离姑苏,去寻生父,问他一句:三十年,可曾梦见过城河夜雨?”
  
  顾清源握紧玄牌,牌身温润如玉。他忽然明白,这牌为何要交给自己——因他是三人中,唯一不再执着“看清”之人。苏慕贤困於利,柳如是迷於情,而自己半生困於名,如今雪璧一照,方知功名不过雪上爪印。
  
  “珍重。”他长揖。
  
  柳如是转身步入风雪,白衣渐与天地同色。
  
  第四回三鉴归真
  
  腊月三十,岁除。苏慕贤散尽家财之事已传遍江南。
  
  黄昏时分,他素衣布鞋来到顾清源赁居的小院,手中提一坛梨花白。二人对坐,炉火噼啪。
  
  “拙荆遗书,从枯井中捞上来了。”苏慕贤斟酒,手很稳,“她说,李半城是她同父异母的兄长,幼时家贫,她被卖入戏班,后被家父赎出收养。嫁我,本是为兄报仇。可三年夫妻,她见我待她真心,见我为流民施粥,见我为老仆养老……下不了手。”他饮尽杯中酒,眼圈泛红,“李半城坠崖那日,她本欲去报信,却被一场急雨困在半山亭。赶到时,只见崖边残雪血迹。”
  
  顾清源静默片刻,自怀中取出玄牌,推至他面前。
  
  苏慕贤摩挲牌上地图,苦笑:“不必看了。该清的账,我已清完。李半城还有一子,养在常州舅家,我已遣人送去银两地契。”他抬眼,“顾先生可知,我今日在文庙前看那铁镜,看见了什么?”
  
  “什么?”
  
  “看见我二十一岁那年,第一次见纨娘。她在梅树下拾帕子,抬头时,簪上流苏扫过眉梢。”苏慕贤望向窗外暮雪,声音很轻,“镜中只有这个。什么地契、恩怨、算计,全没了。原来铁镜最照得清的,是心底最初那点真。”
  
  顾清源心头大震。想起东坡在惠州吃荔枝,写“日啖荔枝三百颗,不辞长作岭南人”。那时东坡仕途已绝,瘴疠之地,他却只见荔枝清甜。此等心境,不正是“镜至明则无影”的真义么?
  
  二人对饮至初更。离院时,雪已盈尺。
  
  行经文庙,檐下雪璧莹莹生辉,铁镜澄澈如初。赵五正在扫雪,见他们来,嘟囔道:“这两日怪了,冰不化,镜不照,跟寻常物件似的。”
  
  顾清源仰头,忽然大笑。笑声惊起檐角寒鸦,扑棱棱飞入夜色。
  
  “先生笑什么?”苏慕贤问。
  
  “我笑自己,半生求‘识’,以为要读破万卷、洞察幽微才算智慧。今日方知,最大的识,是识得‘不必识’;最高的明,是明得‘无须明’。”他掸去肩头雪,“明日我欲南行,苏兄可愿同往?”
  
  苏慕贤怔了怔,也笑起来:“去岭南吃荔枝么?听说东坡先生曾日啖三百颗。”
  
  “三百颗太多,三五颗足矣。”
  
  二人踏雪远去。赵五摇头,继续扫雪,扫帚过处,雪地上留下一行字迹,似是孩童戏作:
  
  “雪是雪,镜是镜,牌是牌。
  
  你看它是宝,它便是宝;
  
  你看它是尘,它便是尘。”
  
  尾声
  
  三年后,岭南罗浮山下。
  
  竹篱茅舍里,顾清源正给学生讲《东坡志林》。台下七八童子,另有布衣短打的苏慕贤坐于末座,听得入神。
  
  “……东坡先生晚年自题:‘问汝平生功业,黄州惠州儋州。’世人皆道是自嘲,实则大悟之语。功业不在庙堂高,而在心头宽。识得此理,雪璧铁镜,不过是山水一隅;恩怨情仇,无非是云烟过眼。”
  
  窗外木棉花落如雨。一骑青骢马自山道驰过,马上女子白衣依旧,朝茅舍望了一眼,扬鞭而去。马鞍旁行囊中,半枚鱼符与一枚小篆“柳”字印,轻轻相叩,声如清磬。
  
  更远处,姑苏文庙檐下,雪璧不知何时已化尽,只余一痕水渍。铁镜蒙尘,有雀鸟衔枝筑巢于其上。游方僧人在檐下歇脚,仰头看了半晌,对弟子道:
  
  “你看那镜,像什么?”
  
  小沙弥歪头:“像……半个月亮?”
  
  僧人合十而笑:“是了。月满则亏,镜全则碎。半镜悬檐,照见人间一半悲欢,留一半,给天地慈悲。如此,甚好。”
  
  风吹过,檐角铜铃轻响,似在应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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