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璧铁镜》
《雪璧铁镜》 (第1/2页)楔子
隆庆三年冬,姑苏城落下百年未见之大雪。腊月十六子夜,城南沈氏库房忽起烈火,救火人于残垣中掘得一乌铁匣。启之,见三异物流光:一截玄冰温润如羊脂,半面铜镜澄澈若秋泓,一块铁牌沉黑似子夜。冰身天然纹理如星图,镜背镌夔龙吞云纹,铁牌则阴刻八字——“浮生聚散,何苦蝇营”。
三物悬于文庙檐下,风雪七日不侵。至第八日,卖豆腐的刘三更瞥见冰面映月,竟在青砖上投出蝌蚪状光纹,惊呼“神仙写字”。自此,姑苏城中暗流始动。
第一回雪璧藏机
腊月廿三,小年。酉时三刻,暮雪又起。
顾清源裹着半旧棉氅踏雪而来,青衫下摆已浸透寒意。这位隆庆元年因“策论忤上”被夺去功名的前翰林编修,此刻立在文庙石阶下,望着檐角三物怔怔出神。
冰正在融化。
水迹顺冰棱蜿蜒而下,在积了薄雪的阶面渗成八道奇诡纹路。更夫赵五蹲在一旁抓耳挠腮:“先生您瞧,这纹路我昨夜就见着了,像字又像卦,可周瞎子说他卜了四十年卦,也没见过这等天书……”
顾清源未应声。他袖中左手微颤——那冰痕竟与他三日前梦中所得判词分毫不差:“智析微芒,明破固隅”。
梦中尚有后文,他却记不真切。
正此时,冰内传来极细的“喀”声。赵五惊退两步,眼见玄冰自中心绽开蛛网细纹,一束绢帛自裂隙中缓缓推出,薄如蝉翼,却在漫天飞雪中不湿不坠。
顾清源伸手接下。绢上蝇头小楷七百余言,题头三字令他呼吸骤紧——
《辨微论》。
“……世人皆求智,然智有三境:一曰察纹,见叶落而知秋;二曰溯流,观浮萍而知源;三曰忘机,处漩涡而心在青冥。今有三人,一困名缰,如鹤囚金笼;一缠利锁,似舟陷回涡;一迷情障,若蛾扑灯烛。皆因只见己身之隅,不见天地之网……”
读至“困名缰者”一节,顾清源脊背渗出冷汗。文中竟详述他半生际遇:七岁能诗,十六中举,二十一岁殿试因“清、慎、勤”三字被黜落(考官朱批“少年锐气太过”),二十五岁再试,策论直言边关茶马之弊,触怒当道,从此与仕途绝缘。甚至连他昨夜独饮时,在《东坡全集》旁批注的“人生如逆旅,我亦是行人——然行至穷途,客舍何在”之语,竟也赫然在列!
“这……这绝非人力可为!”他猛抬头,却见赵五指着铜镜骇然变色。
镜中无影。
本该映出二人身形的半面铜镜,此时竟如深潭。潭水渐清,现出峭壁积雪、老树孤崖。一青衣人踉跄行至崖边,怀中蓝布包袱松脱,金锭滚落雪中,其中一枚裂作两半,一卷地契随风展开——
“锦绣街三十八间……”赵五脱口惊呼,“这是李半城!三年前他坠鹰嘴崖,包袱里竟有地契?”
话音未落,镜中景象忽如水纹荡漾。金锭、地契、雪崖层层淡去,最后凝作两行朱砂小字:
“利字九重阶,阶阶踏骨行。
君见第三阶,可闻泣血声?”
顾清源与赵五对视,俱在对方眼中看见寒意。三年前盐商李半城暴毙,其产业三月内尽归绸缎商苏慕贤之事,姑苏城谁人不知?只是官府断为意外,无人敢深究。
“先生,”赵五压低嗓音,“这镜子……怕是照鬼的。”
顾清源未答。他凝视镜背夔龙纹,龙目处两点幽蓝,竟似随雪光流转。忽然想起东坡昔年被贬黄州时,于承天寺夜游见竹柏影,曾叹:“何夜无月?何处无竹柏?但少闲人如吾两人耳。”而今雪璧示文,铁镜照影,自己与这更夫,不也正是风雪夜中两个“闲人”么?
只是这“闲”,代价太沉重了。
第二回铁镜照影
次日清晨,雪霁。文庙前已围得水泄不通。
苏慕贤赶到时,正听见人群议论:“昨夜镜中显出个女子投井!”“哪是井?分明是焚信!那信纸火漆印我看得真真的,是松鹤纹……”
他心中一突,拨开人群上前。铜镜高悬,在晨光下泛着清冷光泽。可任他如何细看,镜中只有自己那张因失眠而浮肿的脸,与眼角新添的细纹。
“装神弄鬼!”他心底暗骂,伸手欲摘。
“东家三思。”老管家苏福扯住他衣袖,朝西边努嘴。顾清源正立在碑亭旁,目光如古井。
苏慕贤强压焦躁,掸了掸紫貂大氅,换上惯常的温和神色:“顾先生也信这些乡野传闻?”
顾清源不答反问:“苏东家可知,东坡先生晚年渡海至儋州,见土著以铜盆贮水映月占卜,曾作诗嘲之:‘蛮童欺客拙,铜水妄称镜。岂知真明镜,挂在人心境。’”他顿了顿,“其实东坡何尝不知,人心之镜,最是难擦。”
话音甫落,忽闻清泠女声自人丛外传来:“顾先生此言,深得镜髓。”
一白衣女子撑素伞而至,约莫二十七八年纪,眉目疏淡如远山,正是城南漱玉轩主人柳如是。她朝二人微微颔首,径自走至檐下,仰面端详铁镜片刻,忽伸指轻叩镜缘三下。
咚、咚、咚。
三声清响如击玉磬。镜面忽漾涟漪,景象骤现——
先是闺阁:楠木梳妆台,菱花镜,一瓶将枯的腊梅。女子背对而坐,拆开火漆密信。信很长,她肩头开始微颤,读到末页,忽然将信纸按在烛火上。火舌窜起,映亮她半张侧脸:柳叶眉,丹凤眼,左眼下一点泪痣。
苏慕贤如遭雷击。那是他亡妻李纨!
镜中画面流转。焚信后第三日,李纨支开丫鬟,从妆匣底层锦囊中取出一枚青玉佩。玉佩雕作双鲤衔芝状,鲤目嵌碧色琉璃。她摩挲良久,行至后园枯井边,闭目松手。扑通闷响,余韵在镜中久久不散。
“这玉佩……”人群中老者惊呼,“不是李半城从不离身的那块传家鱼符么?!”
最后,几行小字自镜面浮出:
“情障三十年,不识枕边是血亲。
利锁三千丈,哪知枯井葬啼痕。
可叹,可叹。”
苏慕贤踉跄后退,撞在庙柱上。那枚鱼符他岂会不识?当年李半城宴客,酒酣时常持此符示人:“此乃祖上随三宝太监下西洋所得,波斯匠人所琢,鱼目为暹罗夜明珠……”可这符,怎会在纨娘手中?
除非……
一个冰冷念头刺入脑海:除非她本就是李家女。除非三年前她病重时反复念叨的“对不起哥哥”,不是癔语。除非她临终前攥着自己衣袖说的那句“慕贤,锦绣街的铺子……莫全要”,是遗言更是警告。
柳如是轻叹:“东坡有云:‘事如春梦了无痕。’可有些事,痕在心底,镜一照,便全醒了。”她转身看向苏慕贤,目光澄明如镜,“苏东家,梦该醒了。”
人群鸦雀无声。雪又细细落下,落在苏慕贤紫貂氅上,他却觉寒意自脚底漫上脊骨。
第三回玄牌点迷
三日后,苏慕贤将锦绣街三十八间铺面尽数变卖。消息传出,姑苏哗然。
坊间传言纷纭:有说苏妻李纨实为李半城流落外室的私生女,苏慕贤娶她本为吞产;有说李纨是李家安插的眼线,却对苏生真情,最终郁郁而终;更有玄者,说铁镜那夜照出李纨幽魂,亲诉当年李半城坠崖乃苏慕贤所害……
顾清源闭门三日,将《辨微论》抄录七遍。每抄一遍,便想起东坡一句。抄至“智非机巧,乃见纹知势”时,想起“大勇若怯,大智若愚”;抄至“明非洞察,乃破障见真”时,想起“不识庐山真面目,只缘身在此山中”。愈抄愈觉,这七百言竟与东坡半生遭际隐隐相合——乌台诗案是“困于名”,徐州抗洪是“破固隅”,黄州躬耕是“识天地之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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