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痕志》
《墨痕志》 (第1/2页)残月斜挂西窗时,陆文渊指腹抚过书页上那行褪色小楷——“百方三极古,千载一时新”。烛火忽明忽暗,将他清瘦身影投在四壁古籍间,恍若另一个困在文字囹圄中的囚徒。他是这江南藏书楼最后一位守书人,终日与蠹虫为伴,修补那些被时光啃食的孤本。今夜,他翻开的是一部无名氏所著《墨痕志》,书页间竟夹着一片风干的竹叶,脉络间隐约有金粉流转。
“奇也。”他低声自语,却见竹叶触纸生变,那些金粉如水银游走,在泛黄宣纸上重组诗句。他未及细看,门外传来叩扉声,沉稳如古寺钟鸣。
开门处,立着一位青衫男子。月色映出他面容清癯,双目如深潭静水,腰间佩一柄无鞘木剑,剑身纹理似天然生成。
“夜已深,先生何来?”陆文渊拱手。
“闻此处有古卷可医心疾。”男子微笑,目光越过陆文渊肩头,直落案上《墨痕志》,“在下复姓公输,单名一个墨字。”
陆文渊心中警铃微动。此楼虽有藏书万卷,但地处偏僻,鲜有访客,更不必说在这子夜时分。然读书人礼数不可废,他侧身延客:“若不弃寒舍简陋,请进。”
公输墨入室,径直走向书案,指尖悬于竹叶上方寸许,那些金粉竟如活物般雀跃。“凌云舒壮志,浩气贯苍旻。”他吟出纸上新现诗句,转头看向陆文渊,“陆先生可解此中玄机?”
“不过前人游戏笔墨罢了。”陆文渊谨慎应答,袖中手指微蜷。他注意到公输墨衣摆无尘,鞋履无泥,不似夜行之人。
公输墨忽朗声长笑,笑声清越如玉石相击:“先生何必自欺?这《墨痕志》非寻常古籍,乃前朝大儒谢灵筠以心血所著,字字蕴藏其毕生感悟。书成之日,谢公仰天长叹‘广乐非韶夏,天公不待春’,遂散尽家财,遁入深山。传闻他将一缕神魂封于书中,待有缘人开启。”
陆文渊心中震动,面上却不动声色:“传说终究是传说。若真如先生所言,此书当为稀世之宝,又怎会流落至此,默默无闻?”
“因为它在等。”公输墨凝视着他,“等你。”
烛火骤然大盛,映得满室通明。陆文渊眼前一花,忽觉天旋地转,再定睛时,已不在藏书楼中。但见云海翻涌,仙鹤翱翔,远处奇峰耸立,有白瀑如练垂落九天。他立足之处是一处青石平台,石上天然纹路恰构成太极图形。
“此乃书中境。”公输墨声音自云端传来,身形却渐淡如烟,“谢灵筠以诗为界,在文字间开辟此方天地。陆文渊,你修补古籍十载,以心血为胶,以岁月为纸,早已与书魂相通。今日竹叶现,书境开,是你命中劫数,亦是造化。”
陆文渊伸手触摸石壁,触感冰凉真实。他深吸一口气,山间灵气如清泉入喉,涤荡肺腑。自幼苦修的古文诗句此时竟在脑海自行重组,化作眼前实景——翠竹成林处,有孤影执笔;沧波荡漾时,见独轮垂钓。每一景皆对应《墨痕志》中残句。
“明露映肠雪,清风净腑尘。”他喃喃念出这句,忽觉胸中澄明,多年来积郁的尘世俗念如被清泉洗涤。这一刻,他方才信了公输墨所言。
“然谢灵筠为何要造此书境?”陆文渊对空发问。
风送来回答:“为避祸,更为传道。谢公生逢乱世,见礼崩乐坏,知口传身教终有尽时,故铸此诗境,将毕生所学藏于字里行间。唯心意至诚者,可入此境,承其衣钵。”
陆文渊缓步前行,脚下云气自散。行至竹林深处,果见一老翁坐于石凳,以竹枝为笔,以露水为墨,在地上书写。近看,所书正是“梦中翔白鹤,游外御丹麟”。老翁每写一字,空中就多一只白鹤虚影,翩跹不去。
“前辈可是谢公?”陆文渊躬身。
老翁不答,继续书写。待最后一句“大钧通鬼神”完成,他掷笔长叹,身形竟渐渐透明。陆文渊急上前,却只接住一片飘落的竹叶,与他藏书楼中所见一般无二。
竹叶入手瞬间,无数画面涌入脑海——他看见谢灵筠在朝堂上直言进谏,被贬蛮荒;看见他在草庐中著书立说,门生云集;看见他夜观天象,忽有所悟,焚毁已成书稿,重起炉灶;看见他割指滴血,混入墨中,写下《墨痕志》最后一字时,鬓发尽白。
原来谢灵筠悟透的,是“文字不朽,肉身易朽”之道。他将自己毕生感悟、未竟之志、甚至一缕执念,全数封印诗中,创造这方介乎虚实之间的世界。而入此境者,需通过三重考验,方能得承真传。
“第一重,明心见性。”公输墨声音又起,此次却来自陆文渊心底。
陆文环顾四周,景象又变。他立于闹市街头,贩夫走卒吆喝不绝,金银珠宝晃人双目,美姬娇娘软语相邀。这是“利名何远近,喧闹竟纷频”之境的试炼。陆文渊幼时家道中落,饱尝贫寒滋味,后虽以修补古籍为生,仍常为五斗米折腰。此刻富贵繁华近在咫尺,只要他伸手,便能拥有曾经渴求的一切。
他闭目,忆起修补《道德经》残卷时,曾为“五色令人目盲”一句苦思三日。又想起某年冬夜,无钱购炭,呵冻修补《乐府诗集》,读到“人生天地间,忽如远行客”时,忽觉寒暑不侵。那些与古人心意相通的瞬间,是金银无法置换的珍宝。
再睁眼时,喧嚣尽散。他立于孤峰之巅,天风浩荡。
“善。”公输墨声音中多了一丝赞许,“第二重,格物致知。”
眼前现出一间精舍,四壁皆书。正中一案,上铺空白长卷。陆文渊走近,见案头小笺题字:“释‘高节耀荼荠’。”
荼荠者,苦菜也,生于秽土而自洁。这句诗表面赞野菜之高洁,实则是谢灵筠自况——虽处浊世,不改其节。陆文渊提笔欲书,忽又顿住。若如此解,虽无大错,却未免浅薄。谢灵筠何等人物,其志岂止于独善其身?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