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鹤鸣》
《云鹤鸣》 (第2/2页)太史公曰:余读《大风歌》,未尝不废书而叹。及观沛宫旧简,乃知高祖是夜曾改诗三度。初稿曰“威加海内兮诛功臣”,二稿曰“威加海内兮思美人”,终定“归故乡”。其间消息,可堪玩味。又闻汉宫旧档载:沛中献地时,有老妪献酒三坛,泥封有“刘季欠”三字。高祖启之,酒色如血,饮之竟醉三日。醒后索妪,已化鹤去,唯遗素绢,上书“雍齿亦猛士”。
嗟乎!千古帝王还乡者众,然能令山河动容、鹤影相随、故人魂兮来谒者,惟沛上一叹耳。今丰沛间童谣犹存:“大风起,云鹤回,猛士守四方,游子岁岁归。”虽沧海桑田,歌风台畔,岁岁重阳犹有白发父老,以沛酒酹地,若待故人。
附录:沛宫残简
(高祖手书,藏汉家石渠阁,永光年间亡佚,今据老吏口传录之)
“朕昨夜梦归沛泽,见少年刘季与卢绾贩缯,泽中白蛇化老翁索命。忽有九鹤自天降,衔朕衣袂飞举。下视人间,咸阳宫阙尽作沛里茅舍,韩信、彭越皆在檐下斗鸡。醒时枕湿,不知露耶泪耶。樊哙闻之,竟伏地大哭曰:‘陛下梦得全也!’奇哉。
又:今教童子歌,中有稚子音类雍齿。问之,乃其曾孙。天意耶?朕执其手同歌,儿忽作雍齿声:‘陛下,臣亦猛士也。’惊寤,赐帛三匹。
泗水亭柳已朽,朕折枯枝为杖。夜投泗水,枝忽发芽。此岂非留侯所谓‘柔胜刚’者乎?可诏天下:亭驿皆植柳。
将行,沛父老各赠乡土一抔。朕命绣囊贮之,悬未央宫前殿。后世子孙有忘本者,当令观此土。
最奇者:三日前有鹤遗羽,朕命工以金丝缀为氅。昨夜氅自舞殿中,作《大风歌》节拍。岂张良所云‘天籁’者耶?呜呼!朕知之矣——猛士不在四方,在故乡父老笑纹中;威加海内不在兵锋,在童子学歌时走音处。此意惟沛中云鹤能解,后世儿孙,当临沛泽而悟。
沛宫烛尽,鸡鸣矣。窗外鹤唳又起,若催人别。笔落,墨染简如泪痕。”
(简末有朱砂批注,传为孝惠帝观后所题:“父皇此简,当与《大风歌》同传。然‘雍齿亦猛士’五字,儿臣已削。非敢不孝,恐伤天家颜面耳。呜呼!后世谁知泗水亭畔,九鹤曾驮帝王泪?”)
尾声
今沛县古迹,惟歌风台、泗水亭、九鹤祠耳。然耕者常于故沛宫地得碎瓦,击之作筑音。壬寅岁大旱,泗水竭,有童见河床现巨大鹤影纹,以水泼之,隐然成“大风”篆字。或曰此高祖醉后以剑划沙,鹤影夜衔星子填之,遂成地脉云。
余尝宿沛中,夜闻遥遥击筑声。起视四野,但见月照古梓,风过处枝叶摇曳,若帝王醉舞影。忽忆《史记》“高祖起舞,慷慨伤怀,泣数行下”之语,乃觉二千年弹指,那夜泪珠,至今犹在草间莹然。
时人论史,多言高祖刻薄,然观沛中父老至今祠祭不绝,岂无因哉?昔荆轲有“风萧萧兮易水寒”,高祖有“大风起兮云飞扬”,皆燕赵悲歌遗响。然易水之歌绝,大风之歌永——何也?荆卿之悲在一人,刘季之悲在兆民;荆卿之泪化剑光,刘季之泪作春雨。此所以云鹤九至,魂魄长依故土也。
太史公若在,当为此说浮一大白。然今唯见泗水东流,云鹤影杳,陌上童谣随风散入蒹葭深处:
“威加海内兮归故乡……”
“归故乡……”
“归故乡……”
尾声三叹,荡气回肠,沛上老人言:此非人声,乃高祖当年所击之筑,感天地精气,自地底应和千年也。
(全文计三千九百九十四言,恰如高祖留沛之日夜数。天意耶?人事耶?读者自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