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291章 雨停之前,陆峥没带伞
第0291章 雨停之前,陆峥没带伞 (第1/2页)陆峥没带伞。
走出筒子楼的时候,雨已经小得几乎感觉不到了,只剩下一层极细的水雾浮在空气里,落在脸上凉丝丝的,像谁用冰过的指尖轻轻碰了一下。夏晚星走在前面,步子不快,裹着她那件黑色的薄羽绒服,领子竖得高高的,遮住了半截下巴。她没回头,但走几步就会微微侧一下脸,确认身后的人还跟着。
苏蔓的公寓在城东,从安全屋开车过去要将近四十分钟。两人坐进车里,陆峥发动引擎,暖风慢慢灌满车厢。收音机自动打开了,凌晨四点的电台在放一首很老的歌,张国荣的《风继续吹》,声音低回沙哑,像从很远很远的地方飘过来。
“关了。”夏晚星说。
陆峥伸手按掉了收音机。车厢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雨刷偶尔摆动的机械声和轮胎碾过积水的沙沙声。他挂上挡,车子缓缓驶入空荡荡的街道。
路灯一盏一盏地往后退。江城四点的街道有一种特别的空旷——不是白天的拥堵,也不是深夜的死寂,而是一种介于沉睡和苏醒之间的恍惚。环卫工的扫地车还没出动,早餐摊的推车还没上街,连野猫都蜷在屋檐下懒得动。整座城市像是被人按下了暂停键,只剩他们这一辆车在画面里缓缓移动。
“我刚才在安全屋,说了很多苏蔓的事。”夏晚星忽然开口,声音很平,像在陈述一个跟自己关系不大的事实,“但有些话我没说完。”
“什么事?”
“她救过我。”
陆峥的手指在方向盘上微微一紧,但脸上没有表情变化。他在等下文。
“大二那年冬天,学校组织去郊区社会实践。我跟她分到同一个村子,住在老乡家里。有一天晚上,我去村口的小卖部买东西,回来的时候走错了路,掉进了一口枯井里。很深的井,大概有四五米,底下全是碎石和枯叶。我的脚崴了,爬不上去。手机没信号,喊也没人听见。我在井底待了将近四个小时——你知道四个小时够干什么吗?”
陆峥没有回答。
“够把一辈子的恐惧都尝一遍。”夏晚星自顾自地说,“后来是苏蔓找到我的。打着手电,一个人,从村子里走了将近两公里山路。她找到我的时候,手电筒的电池都快耗光了,光已经很弱了,照在井口上只够看见她半张脸。她趴在井沿上往下看,头发垂下来,脸上全是汗和泥。她说的第一句话不是‘你没事吧’,也不是‘我来救你’,而是——‘晚星,你饿不饿?我带了饼干’。”
夏晚星说到这里,停了一下。她的手指在膝盖上无意识地蜷了蜷,像是想抓住什么,但什么也没抓着。
“那包饼干她是从老乡家里拿的,揣在羽绒服口袋里,爬了两公里山路,碎成了渣。但她在上面把碎饼干一块一块往下扔,一边扔一边说,‘你先吃着垫垫肚子,别怕,我去叫人来’。然后她又跑了两公里山路回去喊人。”
“救援队来了以后,把我拉上来。她站在井边,浑身都是泥,冻得嘴唇发紫。我还没说谢谢,她就先骂了我一顿,说这个村子一共就三条路,你连路都记不住以后怎么当情报员——她当时用的是‘情报员’这三个字,是开玩笑的语气,因为她在学校话剧社演过一个谍战剧,演的就是情报员。”
车厢里安静了很久。陆峥把车拐上江堤路,降低了车速。路的一侧是防波堤,另一侧是连绵的工地围挡。围挡上印着“建设美丽江城”的标语,被雨水淋湿后颜料化开,字迹模糊,像是用墨水写在一张被水泡过的宣纸上。
“她演情报员的时候,我在台下看。”夏晚星说,“她演得很烂。台词背错了好几次,走位也会撞到道具。但她演得很认真。谢幕的时候她冲我挥手,笑得特别灿烂。我当时想,这个人要是真做情报员,第一天就会被抓。”
她的声音忽然哽了一下。极轻,像是在喉咙里被什么东西绊倒了,但马上又站稳了。
“结果她真的做了情报员。而且是在我的对立面。而我直到她死了才知道。”
陆峥把车停在路边,没有熄火,引擎在低低地嗡鸣。车窗外是江堤,堤下是长江。江面在凌晨四点的天色下呈现出一种很深的铅灰色,水雾贴着江面缓缓流动,把对岸的灯火遮得若有若无。偶尔有一艘货轮从江心驶过,烟囱里冒出的白烟跟雾混在一起,分不清哪是烟哪是雾。
他没有说话,只是把车窗摇下来一条缝,让江风灌进来。风是凉的,带着江水特有的腥味,不臭,反而有一种清冽的鲜。远处的江面上,航标灯一闪一灭,绿一下,红一下,间隔的时间刚好够一次心跳。
“陆峥。”夏晚星突然叫他的名字。
“在。”
“我问你一个问题。”
“说。”
“你认识陈默的时候,他是什么样的人?”
陆峥没有立刻回答。他转过头,看着窗外灰蒙蒙的江面,沉默了大概有一分钟。那艘货轮的汽笛又响了一次,低沉,绵长,像谁在江面上拉大提琴。
“最早认识他的时候,他是个很吵的人。”陆峥开口,声音比他平时说话要轻,像是在翻一本放了很多年的旧书,每一页都泛了黄,翻得太快怕扯破。“在食堂跟打菜阿姨聊家常多要一勺红烧肉。在操场上跟教官贫嘴被罚跑十圈。在图书馆里小声跟我絮叨说以后想当刑警。说这话的时候他眼睛很亮。那种亮不是有野心的亮,是有期待。”
“你那时候跟他很要好?”
“算吧。上下铺。他在下铺,我在上铺。他每天晚上熄灯以后都要跟我聊一会儿,话题乱七八糟——哪个教官偏心眼,哪个女生好看,食堂的红烧肉到底是不是猪肉,毕业以后想去哪个分局。大部分时候是他一个人在说,我随便应两声。但有一天,我问他一个问题。”
“你问了什么?”
“我问他——如果有一天我们做了不同选择,还认对方吗?”
夏晚星转头看他。
“当时他说,”陆峥的语气没有任何起伏,“‘认啊。不管你小子以后干什么,我都认。’”
车厢里的空气好像突然变稠了。暖风还在吹,但那股暖意怎么都捂不热皮肤底下的凉。
夏晚星看着陆峥的侧脸。他脸上的线条很硬,眉骨高,鼻梁挺,嘴唇紧抿的时候有一种近乎冷峻的克制。但此刻他的眼角有一条极细微的纹路在轻轻跳动,不仔细看看不出来。
这个男人很少流露情绪。他流露情绪的方式,就是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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