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戍堡孤烟 第三十八章：雪痕
第一卷：戍堡孤烟 第三十八章：雪痕 (第1/2页)天光是惨白的，没有什么暖意，薄薄地铺在雪地上，反射出一片晃眼的、令人头晕的白。空气冷得吸进肺里像含着冰碴子，混着一股子浓得散不掉的硝烟和焦土味，从身后那片崩塌了大半、还在冒着缕缕青烟的山坡方向飘过来。
姬凡被人半拖半架着，深一脚浅一脚地踩在没过小腿肚的积雪里。左半边身子完全没了知觉，像挂着一截不属于自己的、沉甸甸的木头，全靠右边腋下那根临时砍来、还带着树皮湿气的粗树枝，和旁边耿大牛几乎是用肩膀顶着的力道，才勉强没瘫下去。每走一步，那“木头”就和身体连接的地方传来一阵闷钝的、深入骨髓的酸胀和刺痛，提醒他那里的伤有多重。冷汗早就出透了里衣，又在寒风里冻成一层冰壳，紧巴巴地箍在身上。
架着他另一边的，是燕七。少年脸色比雪还白，嘴唇抿成一条没有血色的线，右肩重新包扎过的地方，又有新鲜的暗红渗出来，在灰扑扑的布料上慢慢泅开。他走得比耿大牛稳，也沉默得多，几乎不发出什么声音，只有偶尔踩碎雪下枯枝时，才会有一声轻微的“咔嚓”。但他那只环着姬凡腰的手臂，稳得像铁箍，每一次姬凡腿软要倒，都能及时把他拽回来。
前面，是石红玉。她左臂用树枝和从衣服上撕下的布条固定着，吊在胸前，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小心翼翼，避免震动到伤处。但她的背挺得笔直，另一只手里，依旧紧紧攥着那把沾满泥污血痂的剪刀，眼睛警惕地扫视着前方和两侧覆雪的山林。她偶尔会停下来，侧耳听听，或者蹲下身，仔细看看雪地上的痕迹——动物的蹄印，枯枝断裂的方向，风吹过雪面的纹理。然后，她会指一个方向，用简短到几乎没有语气的话说：“这边，脚印少。”或者：“避开那边，有新鲜车辙。”
耿大牛背上，背着韩老四。
老卒趴在那宽厚的脊背上，一动不动，像是睡着了，又像是昏死了过去。只有偶尔从喉咙深处逸出的、极其微弱痛苦的呻吟，和那顺着耿大牛脖颈往下淌的、温了又冷、冷了又温的暗红液体，证明他还吊着一口气。耿大牛走得最吃力，呼哧呼哧地喘，白色的呵气在胡茬上凝成了霜，他咬着牙，每一步都踩得又深又重，仿佛要把全身的力气都夯进雪地里，才能撑住背上那越来越沉的分量。他不敢走快，怕颠着韩老四，也不敢走慢，怕后面的追兵，或者……别的什么东西。
没人说话。也没力气说话。
所有的精神，所有的力气，都用在了对抗寒冷、伤痛、疲惫，和这片仿佛永远也走不到头的、死寂的雪野上。
他们从那个被炸塌了一半、还在微微震颤的山坡连滚爬爬地逃出来，顾不上分辨方向，只知道离那鬼地方越远越好。燕七和耿大牛轮流背着韩老四，石红玉指路，姬凡被架着，就这么一头扎进了青石峡外围莽莽的雪林。
身后那沉闷的隆隆声和隐约的喧嚣，渐渐被山林和风雪隔断，听不见了。但那股无形的、仿佛被什么东西在暗处死死盯着的寒意，却始终如影随形。
雪不知何时又悄悄飘了起来。不大，细碎的雪沫，被寒风卷着，打在脸上，针扎似的疼。天地间一片苍茫的灰白，能见度很低，十步之外就模糊一片。这雪能掩盖足迹，也能遮蔽危险。
又挣扎着走了约莫小半个时辰，前方出现了一片相对背风的、长着几棵歪脖子老松的斜坡。石红玉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几乎要虚脱的耿大牛和摇摇欲坠的姬凡，又看了看脸色惨白、额头冷汗涔涔的燕七，终于开口，声音嘶哑干涩：“歇一刻。不能生火。大牛，看看韩伯。”
耿大牛如蒙大赦，小心翼翼地将背上的韩老四放下来，让他靠坐在一棵老松虬结的树根旁。韩老四软软地歪倒，脑袋耷拉着，没有一点声息。耿大牛手忙脚乱地去探他的鼻息，又摸他脖颈，指尖传来的跳动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但还有。他松了口气，一屁股瘫坐在雪地里，大口喘气，从怀里摸出最后半块硬得像石头的肉干，塞进嘴里，用口水慢慢濡湿，艰难地往下咽。
姬凡也被燕七扶着，靠坐在另一棵树干上。一坐下，全身的骨头就像散了架，左肩那持续不断的钝痛猛地变得尖锐起来，疼得他眼前发黑，喉咙发甜，差点又吐出血来。他死死咬着牙，把涌到喉头的腥气压下去，闭上眼睛，调整着紊乱的呼吸。
石红玉走到韩老四身边，用那只完好的手，小心翼翼地解开他背上那被血浸透冻硬的布条。伤口暴露出来，周围的皮肉已经呈现出一种不祥的青黑色，边缘溃烂，深可见骨。她眉头紧锁，从怀里摸出最后一点不知名的药粉——那是她从爆炸前仓促抓在手里的，混合了止血、消炎和吊气的药材，所剩无几——均匀地撒在伤口上。然后，她撕下自己里衣仅剩的、相对干净些的布条，重新包扎，动作熟练而稳定，只是手指微微颤抖。
“怎么样？”耿大牛凑过来，声音发颤。
“看造化。”石红玉包扎好，疲惫地靠在树上，闭上眼睛，“伤太重，失血太多，寒气入骨。药……只能吊一时。必须尽快找到暖和的地方，彻底清创，还得有真正的伤药。不然……”她没说完，但意思谁都懂。
耿大牛眼圈一红，别过头去，用粗糙的手背狠狠抹了下眼睛。
燕七没有休息。他走到斜坡边缘，拨开枯草，向外望去。灰白的雪幕遮挡了大部分视线，但他那双异于常人的眼睛，依旧在努力分辨着。片刻，他走回来，低声道：“脚印被新雪盖了些，但还能看出方向。我们绕了路，离青石峡塌陷的地方，至少隔了两道山梁。暂时……没看到追兵的痕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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