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戍堡孤烟 第三十八章:雪痕
第一卷:戍堡孤烟 第三十八章:雪痕 (第2/2页)暂时。
这个词让每个人的心都沉了沉。顾弦死了吗?那两个黑衣人呢?“黑狼”的残匪,缺指头目的“送货郎”,还有可能闻讯赶来的赤蛟帮,或者其他觊觎“龙骸”的势力……他们会善罢甘休吗?青石峡弄出那么大的动静,地动山摇,恐怕方圆几十里都能感觉到。用不了多久,各路人马就会像嗅到血腥味的鲨鱼,从四面八方围拢过来。
他们现在的样子,别说反抗,连逃跑都成问题。
“不能……再走了。”姬凡喘匀了气,嘶哑地开口,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干裂的喉咙里撕扯出来,“韩伯……撑不住。我们……也得找个地方……处理伤。”
“这冰天雪地,哪儿有地方?”耿大牛绝望地看着四周白茫茫的山林。
燕七沉默着,灰白色的瞳孔缓缓扫过周围的地形,又抬头看了看灰沉沉的天,似乎在记忆和判断着什么。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说:“往西。绕过前面那个山坳,再往北,有一片背阴的崖壁,下面……可能有个洞。我几年前追一头受伤的雪豹时,远远看到过。洞口很小,被藤蔓遮着,很隐蔽。但不确定还在不在,安不安全。”
洞。隐蔽。
这是他们目前唯一可能的选择。
“走。”石红玉挣扎着站起,用眼神示意耿大牛背起韩老四。
再次上路。这一次,方向明确了些,但路途似乎更加难行。雪更深,坡更陡,风也更急。细碎的雪沫变成了真正的雪花,大片大片地飘落下来,很快就在肩头、帽檐积了薄薄一层。
姬凡被架着,意识在剧痛、寒冷和极度的疲惫中浮浮沉沉。他时而能清楚地听到自己粗重艰难的喘息,听到雪花落在枯枝上的簌簌声,听到耿大牛越来越沉重的脚步和压抑的哽咽;时而又觉得一切都很遥远,只有左肩上那持续不断的、仿佛永无止境的痛楚,是唯一真实的东西。
不知又挣扎了多久,前面的燕七忽然停下了。
“到了。”
姬凡费力地抬起头。
前方是一面陡峭的、覆盖着积雪和冰凌的青色崖壁。崖壁下方,靠近根部的位置,果然垂挂着大片枯死冻结的藤蔓,在风雪中微微摇晃。燕七拨开厚厚的藤蔓,后面露出一个黑黢黢的、仅容一人弯腰通过的洞口。
洞口很小,里面一片漆黑,散发着阴冷潮湿的土腥味和……一丝淡淡的、野兽巢穴特有的腥臊气。但至少,没有硝烟味,没有血腥味,也没有人活动的痕迹。
燕七第一个钻了进去,片刻后,里面传来他低沉的声音:“安全。进来。”
耿大牛小心翼翼地把韩老四放下来,自己先钻进去,在里面接应。石红玉帮着,把韩老四一点点挪进洞口。然后是姬凡,被燕七拖了进去。最后是石红玉,她进去后,还仔细地将洞口的藤蔓重新整理了一下,尽量恢复原状。
洞里比想象中深,也干燥一些。是一个不大的天然石穴,呈不规则的葫芦形,最里面勉强能容四五个人蜷缩。地上是干燥的沙土,没有积雪。空气虽然阴冷,但至少没有刺骨的寒风。角落里,堆着一些枯草和野兽的毛发骨骼,显示这里曾经是某个动物的巢穴,但早已废弃。
一进洞,耿大牛就瘫倒在地,再也动弹不得,只剩下胸膛剧烈的起伏。燕七将姬凡靠放在内侧干燥些的角落,自己则走到洞口附近,背靠着冰冷的岩壁坐下,微微喘息,右肩的伤处,鲜血已经浸透了好几层布条。
石红玉没有休息。她借着洞口藤蔓缝隙透进来的、极其微弱的天光,再次检查韩老四的伤势,眉头越皱越紧。然后,她又走到姬凡身边,看了看他左肩那可怕的肿胀和紫黑色,沉默地摇了摇头。最后,她走到燕七旁边,示意他解开肩头的包扎。
燕七的伤口,是被重新撕裂的箭伤,深可见骨,皮肉翻卷,虽然没伤到主要筋脉,但失血不少,而且有轻微溃烂的迹象。石红玉用最后一点药粉给他处理,重新包扎,动作依旧稳定,只是额头上渗出细密的冷汗,显然她自己的手臂也疼痛难忍。
处理完燕七,她走到洞穴中央,靠着岩壁坐下,闭上了眼睛,脸色苍白得像纸,胸口微弱地起伏着。
一时间,洞穴里只剩下几人粗重压抑的呼吸声,和洞外风雪呼啸的呜咽。
暂时的安全,并没有带来丝毫放松,只有更深沉的疲惫和茫然。
韩老四命悬一线,姬凡左肩已废,石红玉手臂骨折,燕七箭伤严重,耿大牛也筋疲力尽。外面是冰天雪地,强敌环伺。他们被困在这小小的石穴里,缺医少药,缺衣少食,前途……一片漆黑。
姬凡靠在冰冷的岩壁上,感受着生命力正一点点从重伤的身体里流逝。他怀中,那包用油布裹着的证据,沉甸甸地硌着胸口。
付出了这么多,走到了这一步,难道……就要无声无息地死在这荒山的石穴里吗?
父亲……徐锐……鬼哭涧的袍泽……韩伯……石大姐……燕七……耿大牛……
不。
他缓缓睁开眼睛,望向洞口那被藤蔓遮掩的、微弱的光线。眼中,那几乎被剧痛和绝望湮灭的火焰,挣扎着,重新燃起一点微弱却执拗的光芒。
不能死在这里。
至少,不能全都死在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