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戍堡孤烟 第四十一章:风雪归途
第一卷:戍堡孤烟 第四十一章:风雪归途 (第2/2页)石红玉蹲在他旁边,喘息稍定,侧耳倾听。上方的风声和隐约的嘈杂,已经完全听不见了,被厚厚的岩层隔绝。只有洞内不知何处传来的、极轻微的滴水声,哒,哒,哒,规律得让人心头发慌。
暂时……安全了?
这个念头刚浮起,姬凡就感觉到一阵天旋地转的虚弱和寒意袭来。他知道,自己的身体已经到了极限。失血,重伤,严寒,长途跋涉……能撑到这里,已经是奇迹。
他摸索着,用冻僵的手指,解开怀里那包油布,将里面的东西——皮卷、书信、令牌、半张羊皮地图——一点点掏出来,塞进石红玉那只好手能碰到的地方。
“石……大姐……”他声音微弱得几乎听不见,“如果……如果我撑不住……这些东西……你……带走……想办法……送出去……”
石红玉在黑暗中沉默着,没有接那些东西,只是伸手,准确地握住了他冰冷颤抖的手。她的手同样冰冷,但很稳。
“要送,你自己送。”她的声音在黑暗的洞穴里响起,依旧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姬凡,听着,你爹的冤屈,鬼哭涧三十七条人命的血债,韩伯的伤,我们这一路流的血,受的罪……不能白费。”
“你不能死在这里。”她顿了顿,一字一句,斩钉截铁,“我们,都不能死在这里。”
“活下去。仇,要报。债,要讨。真相,要大白于天下。”
“所以,给我撑住。”
黑暗中,姬凡看不到她的脸,只能感受到那只冰冷而坚定的手,和那平静话语下汹涌的、近乎执拗的求生意志。
那意志,像一颗微弱的火种,投进了他几乎被冻僵、被绝望淹没的心湖。
是啊……不能死在这里。
父亲,徐锐,韩老四,燕七,耿大牛,鬼哭涧的袍泽,还有……眼前这个一路沉默却始终不曾放弃的石红玉……
他还有太多事情没做,太多债没讨,太多人……没等到一个交代。
他反手握紧了石红玉的手,用尽全身力气,点了点头,尽管黑暗中对方可能看不见。
“嗯。”
一个音节,嘶哑,微弱,却仿佛用尽了他所有的决心。
然后,他闭上眼睛,不再对抗那席卷而来的黑暗和疲惫,而是将最后一点清醒的意志,全部集中在“活着”这个最简单的念头上。
活下去。
无论如何,活下去。
黑暗中,只有两人交握的、冰冷的手,和那轻微而坚定的心跳声,在这未知的地底深处,微弱地,固执地,搏动着。
等待着,不知何时会来的天明。
或者,黎明前最后的黑暗。
与此同时,西边,被燕七称为“百丈冰”的冻瀑之下。
耿大牛背着韩老四,跟着前方那道在风雪中几乎难以分辨的瘦削身影,深一脚浅一脚地跋涉。这里的雪更深,林更密,风被林木阻挡,小了些,但寒意更甚。
燕七走得很慢,很稳,不时停下来,侧耳倾听,或者蹲下身,用手指拂开积雪,查看冰层和岩石的痕迹。他对这片山林熟悉得令人心悸,总能找到最隐蔽、最难走,却也相对安全的路径。
韩老四依旧昏迷,气息微弱得像风中残烛。耿大牛不敢走快,怕颠簸,每一步都小心翼翼,但体力消耗极大,呼出的白气在胡茬上凝成了厚厚的冰霜。
终于,穿过一片密密匝匝的、挂着冰琉璃的原始冷杉林,前方传来震耳欲聋的、却又无比沉闷的轰鸣——那是冻瀑后面,暗河在冰层下奔流的声音。
一面巨大的、晶莹剔透的、仿佛凝固了时间的冰壁,矗立在眼前。冰壁上方,是夏季丰水期留下的瀑布痕迹,此刻全部冻成了千姿百态的冰柱、冰帘、冰笋,在灰白天光下,泛着幽蓝冷冽的光泽,美得惊心动魄,也冷得渗入骨髓。
燕七走到冰壁一侧,拨开垂挂的厚重冰棱和枯藤,后面,果然露出一个仅容一人弯腰通过的、黑黢黢的洞口。洞口边缘结着厚厚的、晶莹的霜花,寒气如同实质,扑面而来,激得耿大牛打了个巨大的寒噤。
“进去。”燕七简短地说,率先弯腰钻入。
耿大牛一咬牙,将背上的韩老四紧了紧,也跟着钻了进去。
洞里果然极冷,比外面更冷数倍,仿佛连空气都要冻住了。空间不大,是一个天然的冰窟,四壁都是光滑坚硬的寒冰,地上也覆盖着厚厚的冰层。没有任何光源,只有洞口透进来的、被冰壁反复折射的、极其微弱的幽蓝光芒,勉强照亮方寸之地。
但这里异常安静,外面的风声、雪声、乃至瀑布的轰鸣,都被厚厚的冰层隔绝,变得极其遥远模糊。仿佛与世隔绝。
燕七走到冰窟最里面,那里有一小片相对干燥的、铺着不知名枯草和兽皮的角落,似乎是多年前他追猎时偶然发现的临时歇脚处。他示意耿大牛将韩老四放下。
耿大牛如释重负,小心地将韩老四放在枯草上,自己也瘫坐在地,剧烈喘息,感觉全身的骨头都像被拆了一遍。
燕七则走到洞口,用一些碎冰和枯藤,仔细地将入口重新遮掩、封堵,只留下几道极其细微的缝隙透气。做完这一切,他才走回来,靠着冰壁坐下,微微喘息,右肩的伤处,在极寒下似乎疼痛都麻木了。
冰窟内,陷入一片死寂的寒冷和黑暗中。只有三人微弱的呼吸,证明着生命的存在。
耿大牛看着昏迷的韩老四,又看看沉默的燕七,再感受着这几乎能冻裂灵魂的寒意,心头沉甸甸的。躲进来了,暂时安全了。可接下来呢?韩伯能撑过去吗?姬兄和石大姐他们……怎么样了?
没有人能回答他。
只有洞外,那永无止息的风雪呜咽,和冰层下隐约的暗河流淌,仿佛在诉说着这片山林恒古的冰冷与沉默。
东南方,青石峡外围。
几股浓黑的烟柱渐渐熄灭,只留下焦黑的痕迹和空气中弥漫的呛人烟味。雪地上,到处都是凌乱密集的脚印、车辙印、马蹄印,还有……已经冻成暗红色的、尚未被完全掩盖的血迹。
几伙衣着各异、却都带着兵刃、眼神警惕凶狠的人马,在这片刚刚经历地动山摇的区域外围逡巡,互相之间隔着一段距离,彼此戒备,又都死死盯着那片崩塌了大半、仍在冒着丝丝青烟、仿佛巨兽残骸的青石峡入口。
有人低声交谈,有人蹲下查看痕迹,更多的人,则望向北方和西方那莽莽的、被风雪笼罩的群山,眼神闪烁,不知道在算计着什么。
更远处,通往山外的几条小径上,隐约有骑士的身影飞驰而来,马蹄踏碎积雪,溅起浑浊的雪泥。
风雪依旧,笼罩四野。
仿佛一切都未发生,又仿佛,一切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