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睁眼
第十四章 睁眼 (第2/2页)她的瞳孔缩了一下,不是死后的瞳孔固定,是缩了一下。
像是被光刺到了。
陈律转身,弯下腰,把脸凑近。
近到能看见自己倒映在她眼睛里的脸。
瞳孔深处,有一个很小的东西。
不是反光,不是瞳孔本身的纹理,是长在里面的。
像一棵树,根扎在瞳孔最深处,树冠朝着光的方向长。
是一座山,很小,缩在瞳孔的最深处。
山的轮廓很清晰,山顶尖尖的,山脚下有七个点,围成一圈。
有一个点比其他的都暗,似乎快要灭了。
陈律盯着那个符号,后颈的汗毛一根一根竖起来。
“看见什么了?”
赵铁牛在后面问。
“一座山,瞳孔里有一座山,山下有七个点。”
赵铁牛也凑过来观察,他看了半天,直起腰,摇了摇头。
“什么也没有。黑的。”
凌晨三点半,总队会议室。灯全开着,白得刺眼。
林妙可把三份档案摊在桌上,一份一份指给他们看。
第一份,货车司机,姓马,四十六岁。死在驾驶室里,车停在高速服务区,行车记录仪拍到最后了一幕。林妙可把视频调出来,画面很暗,是夜间的模式。驾驶室里只有仪表盘的光,蓝幽幽的,照在司机脸上。
他对着空气说:“你问什么?我听不清。”
然后眼睛就睁着不动了。
行车记录仪还在转,画面定格在他眼睛上,瞳孔里有一个很小的亮点。
陈律把画面放大,瞳孔深处,能看见一座山。七个点,有一个暗了。
第二份,护士,姓李,二十九岁,死在医院值班室。
林妙可放了一段录音,是死者同事的证词。
“她死前一天一直在说——‘有人在我脑子里问问题。我听不清它问什么。’”
“我让她回去休息,她说睡不着,一闭眼就能听见那个声音。”
陈律把死者的照片翻过来。
瞳孔里,他还能看见那座山。七个点,又暗了一个。
第三份,退休老师,姓孙,六十三岁,死在家里。
林妙可把手机屏幕转过来,是一个班级群的截图。
消息发在晚上十一点,只有一条:“你们听见了吗?”
下面没有人回复。
陈律把照片凑近,瞳孔里,山还在。
七个点,暗了三个。
他把三份档案并排摆在桌上,看着四个人的照片。
货车司机,护士,退休老师,超市收银员。
四个完全不同的人。
他让林妙可查他们的出行记录、消费记录、社交关系、通话记录。
林妙可敲了半个小时键盘。
她一条一条地翻,翻得很慢,有时候停下来,放大,再看,然后摇头,关掉。
“他们没有交集,不住同一个区,不坐同一趟地铁,不去同一个超市,没有共同的朋友,没有打过同一个电话。”
她把地图投到屏幕上。
“但他们都在死前一个月内,去过同一个地方。”
地图上,江城北边一百二十公里的地方,有一个被红笔圈起来的小点。林妙可把地图放大,再放大,圈里是一片绿色。再放大,出现了几个灰色的方块,边缘模糊。
“灵山镇,十年前山体滑坡那个地方。”
“七个人被埋,找到了六具遗体。第七个,没找到。”
赵铁牛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屏幕前面。
“灵山镇?我好像听说过。”
“那年夏天连下了三天暴雨,山体滑坡,半个村子被埋了。”
林妙可的手指在键盘上敲着,屏幕上的页面很旧,蓝底白字,字迹模糊。
“救援队挖了三天,挖出来六个人,都死了。”
“第七个,没找到。后来就说可能被冲到下游去了,就不找了。”
“第七个人是谁?”
林妙可翻了很久。页面往下滚,一屏,两屏,三屏。
最底下有一行小字,灰色的,像是不想让人看见。
“一个小男孩,只有七岁。”
陈律盯着那行字。
“他父母呢?”
林妙可又翻了翻。
“父亲叫林大勇,也在滑坡名单里。遗体找到了。母亲——”
“母亲没有出现在任何记录里,没有寻人启事,没有家属确认书,什么都没有。”
会议室里安静下来,空调的风吹出来,把桌上的纸吹得翘起来一个角。
陈律把四份档案合上,摞在一起,推到桌角。
“明天去灵山镇。”
赵铁牛站起来,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那个小孩,叫什么?”
林妙可摇头。
“没有名字。”
赵铁牛没再问,推门出去了。
陈律还坐在桌前,盯着地图上那个灰色的方块。
他翻开法典,最后一页上浮出一行字,纸是热的,字是凉的:
“它在问问题。它问的是——‘你记得吗?’”
下面还有一行,字迹更浅,像有人在纸背面写的:
“第七个人的名字,被吃掉了。”
陈律盯着那行字。
被吃掉了?被什么吃掉了?
他把法典合上,塞回腰间。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桌上那四份档案。
四个人的照片摞在最上面,四双眼睛,四座山,二十八个点。
他在心里数了一遍。
六个点围成圈,七个点围成圈,八个点围成圈。
第七个点,是那个没有名字的小孩。
他推门出去,走廊里灯管坏了一半,忽明忽暗。
他的脚步声在墙壁之间来回弹,像有人在后面跟着,不远不近,刚好隔三步。
回到宿舍,他把法典放在枕头下面,躺下来。
闭上眼睛,他在想那座山,那七个点,那个没有名字的小孩。
梦里,他站在一片白色的雾里。
雾很浓,看不见天,看不见地,看不见前后左右。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能看见,但雾从指缝间流过,凉凉的。
法典还在腰间。
他翻开,书页上的字是模糊的。
“它在问你,你记得吗?”
陈律抬起头,雾里站着一个人,很小,很瘦,看不清脸。
那个人伸出手,指着陈律身后。
陈律回头,看见四个人站在那里。
四个死者,站成一排,一动不动。
他们的眼睛是睁着的,瞳孔里各有一座山,山的下面,有七个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