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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0章 历史总是相似

第80章 历史总是相似 (第1/2页)

第二天一早
  
  天刚蒙蒙亮,窗外的梧桐树还是一团黑影。
  
  陈建国已经醒了。
  
  不是被闹钟叫的,闹钟定的六点半,是他自己醒的。
  
  隔壁房间没有动静。
  
  陈峰昨晚回来得早,门一关就没出来。
  
  他去卫生间洗了脸,用毛巾把脖子后面擦了一遍。
  
  回到卧室,他从柜子底下把那双皮鞋拿出来。
  
  昨晚擦过了,但他还是又用干布抹了一遍。
  
  皮面上有一道浅浅的划痕,在鞋头偏左的位置,是前年过年走亲戚的时候蹭到门槛上磕的。
  
  他用拇指按了按那道痕,按不掉。
  
  算了。
  
  他把鞋放在床边,开始换衣服。
  
  没什么好衣服可挑。柜子里就那几件,左边是冬天的,右边是其他季节的。
  
  他选了一件深灰色的夹克,加了条深色裤子。
  
  腰带系好,他对着穿衣镜看了一眼。
  
  一个县城中年男人。
  
  头发剪得很短,鬓角灰白了一些。脊背挺着,还没弯。手粗糙,指节大,指甲缝里有洗不掉的深色印子,那是年轻时候在砖窑和工地上留下的。
  
  他把夹克的拉链往上拽了拽,又拽下来两公分。
  
  还是不对。
  
  他把拉链完全拉开,敞着穿。
  
  不知道在纠结什么。
  
  出了卧室,李秀兰已经在厨房里了。灶上熬着粥,案板上切好的咸菜码得整整齐齐。
  
  她听见脚步声,探出头,看见他穿着那双皮鞋,愣了一下。
  
  "这么早?招商局还没开门呢。"
  
  "嗯,正好出去溜溜。"
  
  "吃了再走。"
  
  "不吃了。"
  
  "粥都熬好了——"
  
  "给他留着吧。"
  
  陈建国说的"他",是陈峰。
  
  李秀兰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看见他的表情,还是咽回去了。
  
  “东西还没买呢,你出去这么早也没用啊。”
  
  ”一会路过时,我顺便就买了。“
  
  陈建国整理了下衣领,便要出门。李秀兰跟在后面,手在围裙上搓了两下。
  
  "建国。"
  
  他停下来,没回头。
  
  "你……注意说话方式,别跟在家似的,硬邦邦的。"
  
  "......知道了。"
  
  "人家再怎么说也是个局长……"
  
  "副的。"
  
  "那也是局长,你……"
  
  "行了,我知道分寸。"
  
  门开了。九月底的清晨,空气凉,带着一点露水的潮味。
  
  巷子里很安静,对面老周家的狗趴在门口打盹,耳朵抖了一下,没抬头。
  
  陈建国走出去三步,又停了。
  
  他回头看了一眼二楼的窗户,窗帘拉着,没有光。
  
  陈峰还在睡。
  
  从家到县招商局,骑电瓶车十五分钟。
  
  陈建国没骑电瓶车。
  
  他走路去的。
  
  不是为了省电,也不是为了锻炼身体。他说不清楚为什么。可能是因为骑车太快了,他需要一段路来把心里的东西捋一捋。
  
  也可能是因为他想在到达之前,再给自己一点时间。
  
  一点可以反悔的时间。
  
  三十年前。
  
  陈建国二十一岁。
  
  那时候第一波打工潮正抽干农村,珠三角和长三角的工厂疯狂吸人。
  
  先走的是最穷的。欠了债的,弟兄多分不到家当的,连地都没分上几分的。
  
  然后不那么穷的也走了。
  
  因为先走的那批人寄钱回来了。
  
  隔壁李家老二在东莞鞋厂干了半年,过年回来的时候穿了件皮夹克,口袋里揣着一沓十块的,在供销社柜台上啪地拍开,给他爹买了一条红塔山。
  
  他爹拿着那条烟在村口转了三天,逢人就递,说的话翻来覆去就一句,"我家老二,在外头,一个月三百。"
  
  三百块。
  
  那年头村里一户人家忙活一整年,刨去种子化肥,到手也就五六百。
  
  消息像水一样渗开了。
  
  年轻男人先走,再是年轻女人,最后连四十出头的都坐不住了,把地一撂,锁了门就上了火车。
  
  陈建国没走。
  
  他爹那年开春翻地的时候一脚踩滑,从田埂上摔下去,胯骨裂了条缝。
  
  走不了,他是独子。
  
  村里也有独子走的,把老人托给叔伯或者邻居,每月往家寄钱,但陈建国做不出来。
  
  但不走不等于认命。
  
  他十九岁那年跟镇上一个泥瓦匠学了手艺,师傅姓吴,酒糟鼻子,脾气暴,但活儿好。
  
  跟着吴师傅干了两年,陈建国学会了砌墙、抹灰、看简单的施工图。
  
  二十一岁起,他开始在附近几个村给人盖房子。
  
  那几年盖房的多。出去打工的人挣了钱,头一件事就是把老屋翻新,或者起一栋两层小楼,贴白瓷砖,在村里往那一立,就是脸面。
  
  盖房要用砖。
  
  青泽县东边有一大片黏土丘陵,绵延十几里,土色发红,粘性好。
  
  陈建国在工地上见过用那种土烧出来的砖,硬度高,棱角利,敲上去声音清脆。
  
  别的窑出来的砖,手指甲能抠出印子;这种土烧出来的,钉子划上去也就一道白印。
  
  他开始琢磨。
  
  不是一天想明白的,是一边给人砌墙,一边在心里算,算了大半年。
  
  周边几个县都在搞建设,公路要修,学校要翻新,乡政府的办公楼要加盖。
  
  砖的需求量不小,但本地的窑少,大部分砖从外县拉过来,运费一加,到手价比出窑价高了将近两成。
  
  如果在本地建个窑呢?就地取土,就地烧,就地卖。
  
  他找了一个三十二开的牛皮纸本子,把能算的全算了。
  
  土方量、烧窑的煤耗、砌窑体的砖头用量、工人的工钱、一块砖的成本、一窑能出多少块、卖什么价。
  
  每个数旁边都标了来源,王家窑出窑价是打听来的,赵集砖厂的煤耗是老板娘说的,公路局的用砖量是从告示栏上抄的。
  
  越算越觉得能行。
  
  但他没跟任何人讲。
  
  这是他的性格。没有七八成把握的事,不张嘴。说出去就是话,话收不回来。兑现不了,丢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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