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新机器
第四章:新机器 (第2/2页)伊洛娜放下听筒,心里忽然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不是激动,不是期待,而是一种说不清的、温暖的、让人想笑又想哭的东西。
她走出市政厅,站在台阶上,看着天空。
天很蓝。
她想,如果贝尔塔活着,一定会说:“你看,这个世界在变。变得比我们想的快。”
“是的,”伊洛娜对着天空说,“在变。”
的里雅斯特,炮台。
莱奥在五月底收到了伊洛娜的一封信,信上写了电话的事。她说她对着电话喊了他的名字,虽然他知道听不到,但她还是喊了。
“莱奥,”她写道,“以后我们就能直接说话了。不用等信,不用等好几天。你想对我说什么?”
莱奥拿着信,站在围墙上,想了很久。
他想说:我想你。想说:海很好看,但你不在。想说:施密特来了,他胖了。想说:马蒂奇说要种土豆,我说我跟他买,他说送我。
但这些话,写信就能说。电话里,他反而不知道说什么。
他拿出纸和笔,写回信:
“伊洛娜:
电话很好。但有些话,我不想对着机器说。
我想当面对你说。
莱奥”
他把信寄出去,然后继续擦炮。
马蒂奇走过来,递给他一杯水。“那个姑娘又来信了?”
“嗯。”
“她说什么?”
“说电话。”
“电话是什么?”
“一种机器。能把声音传到很远。”
马蒂奇想了想。“那她为什么不用机器跟你说话,还写信?”
“因为电话还没拉到的里雅斯特。”
“那就拉一条。”
“要钱。帝国没钱。”
马蒂奇摇了摇头。“帝国总是没钱。但买炮有钱。买军舰有钱。给当官的发工资有钱。就是没钱拉电话线。”
莱奥没有回答。他知道马蒂奇说得对。帝国把钱花在了不该花的地方,该花的地方反而没钱。
“军士长,”他说,“您觉得,电话会改变什么吗?”
“会。以后打仗,将军不用骑马传令了,打个电话就行。”
“那将军会不会离战场更远?”
马蒂奇想了想。“也许。远了好。远了不会死。”
莱奥沉默了。他想起父亲——如果当时有电话,也许指挥官会改变命令,不会让骑兵去冲炮阵。也许没有。也许有了电话,指挥官会坐得更远,下令更随便。
“军士长,”他说,“我不喜欢电话。”
“为什么?”
“因为它让人离得更远。”
马蒂奇看着他,沉默了几秒钟。“你这个人,太老了。比你父亲还老。”
“也许。”
“老了不好。老了就不想变了。”
莱奥没有回答。他看着海面,看着那些在波浪中起伏的渔船,心里想着伊洛娜。
她说她想跟他直接说话。
他不想。不是不想听她的声音,而是怕听了之后,再也放不下。
有些东西,一旦拿起,就放不下。
他还没有准备好拿起。
但也许,他永远不会准备好。
雅各布在五月的最后一天,做了一件他没想到会做的事。
他去看电灯了。
不是他自己想去的,是保罗求他去的。保罗说,他想看看“不用火就能亮”的灯是什么样的。雅各布犹豫了很久,最后还是答应了。
他们坐马车去了那个公园。天已经黑了,公园里人不多,但电灯周围围了一圈人。那盏灯挂在一根铁柱上,玻璃罩子里有一根细细的、发光的线,发出一种刺眼的、白色的光。不像煤气灯那样昏黄,而是像白天的阳光,亮得让人睁不开眼。
保罗站在灯下,仰着头,张着嘴,一动不动。
“科恩先生,”他说,“这是真的吗?”
“真的。”
“不是做梦?”
“不是。”
“那为什么不用火?”
“因为用的是电。”
“电从哪里来?”
“不知道。”
保罗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科恩先生,我想学电。”
“学电?”
“嗯。我想知道电是什么,从哪里来,能做什么。”
雅各布看着他,那双灰色的眼睛里有一种他从未见过的光芒——不是好奇,不是聪明,而是一种近乎狂热的、对知识的渴望。
“好,”雅各布说,“我帮你找书。”
“谢谢您。”
他们站在电灯下,站了很久。周围的人群渐渐散去,最后只剩下他们两个人。灯发出的白光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草地上,像两个巨大的、黑色的巨人。
“科恩先生,”保罗忽然说,“您说,以后会不会所有的灯都变成这样?”
“也许。”
“那晚上就不黑了。”
“不黑了。”
“不黑了,就不怕了。”
雅各布摸了摸他的头。“对,不黑了,就不怕了。”
他们坐上马车,回孤儿院。保罗靠在雅各布的肩膀上,睡着了。他的呼吸很轻,很均匀,像一个普通的、八岁的孩子。
雅各布看着窗外飞驰而过的街景,心里忽然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
不是感动,不是心疼,而是一种说不清的、温暖的、让人想活下去的东西。
他想起那盏电灯。不用火,就能亮。
也许人也是一样。不用希望,也能活着。
但有希望,活得更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