潜龙在渊 第五章
潜龙在渊 第五章 (第2/2页)他落地的位置,距离昨夜那头二阶妖兽停留的地方,不到二十丈。
地面上有一个巨大的脚印。
长度超过一尺半,宽度接近一尺。五根脚趾的印记清晰可辨,每一根趾尖都在泥土中戳出了一个深深的圆孔。脚印周围的泥土被踩得塌陷下去,形成了一个比周围地面低了两寸的浅坑。坑底积着一层浑浊的水,水面上漂浮着几根被碾碎的松针。
二阶妖兽,黑纹暴熊。
卫林认出了这个脚印。他在王府藏书楼的《百兽谱》中见过这种妖兽的图鉴。黑纹暴熊,二阶妖兽中的力量型掠食者,成年体长可达两丈三尺,体重超过三千斤。它的力量大到可以一掌拍断合抱粗的松树,皮毛厚到可以硬扛普通刀剑的劈砍。它的弱点在眼睛和口腔,但要攻击到这两个位置,必须先突破它那对可以轻松撕裂铁甲的前掌。
这头黑纹暴熊的脚印指向东南方向。
卫林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泥土和松针。
东南方向,是他今天原本打算探索的区域。那里有一条溪流的上游,灵气浓度比周围高出不少,应该是妖兽聚集的地方。
他看了看那个巨大的脚印,又看了看东南方向的雾气。
然后他转身,朝着东北方向走去。
二阶妖兽的活动区域,在它有确切的把握之前,不去。
这不是懦弱。这是对这片森林、对那头黑纹暴熊、也是对自己性命的尊重。一头成年黑纹暴熊的战斗力,相当于一个凝真境中期的武者,而且它的防御力远远超过同境界的人类。以卫林目前的修为,即便有龙瞳预判和游龙步闪避,也很难在它的攻击下撑过十息。
十息之内不能取胜,就绝不能主动招惹。
这是他从母亲那里学来的第一条生存法则。母亲是南疆人,从小在比迷雾森林凶险十倍的老林子里长大。她说过,林子里的猎人分为两种,一种是活着的,一种是死了的。活着的猎人从来不会去招惹自己没把握杀死的猎物。
卫林朝着东北方向走出大约三百步,龙瞳捕捉到了第一道值得出手的气息。
左前方四十丈,一丛矮灌木后面,卧着一只赤炎蟒。
赤炎蟒,一阶妖兽。体长约八尺,最粗处有成人小腿粗细。全身覆盖着赤红色的鳞片,鳞片边缘有一圈细细的金线,在光线照射下会反射出金属般的光泽。它的头呈三角形,头顶有三片较大的鳞片排列成品字形,这是赤炎蟒与其它蟒蛇最显著的区别。眼睛是暗黄色的,瞳孔是一条垂直的细线,始终保持着一种冷漠的、不带任何情绪的注视。
它的攻击方式有两种。一是缠绕,用全身的力量将猎物勒至窒息。二是毒牙,赤炎蟒的毒液不是致命的,但会让猎物的肌肉在极短时间内麻痹僵硬,失去反抗能力。两种攻击方式通常是配合使用的——先咬一口注入毒液,等猎物麻痹之后再从容缠绕。
但赤炎蟒最值钱的不是它的毒,而是它的蛇蜕。
赤炎蟒每年蜕一次皮,蜕下来的蛇皮薄如蝉翼,却坚韧异常,是制作贴身软甲的上等材料。一张完整的赤炎蟒蛇蜕,市价在五十两银子以上。而眼前这条赤炎蟒,身旁正好有一张刚蜕下不久的蛇蜕,盘成一团,在晨光下泛着淡淡的金红色光泽。
至于它的妖核,反而不如铁背苍狼的值钱。赤炎蟒的妖核主要用来入药,一枚大约能卖五两银子。
卫林评估了双方的实力对比。
这条赤炎蟒的真气波动大约相当于开元境第七窍。蛇类妖兽的爆发力很强,但持久力远不如哺乳类。只要能避开它的前三波攻击,它的速度和力量都会急剧下降。
胜算,九成以上。
可以动手。
卫林没有隐藏身形。对付赤炎蟒,偷袭的意义不大。蛇类的热感应器官比眼睛更敏锐,他身上的热量在赤炎蟒的感知中就像是一团移动的火焰,藏不住的。
他从树后走出来,步伐平稳地朝着那丛矮灌木走去。
三十丈。
赤炎蟒的头微微抬起,暗黄色的竖瞳转向了他所在的方向。细长的蛇信从唇缘探出,在空中快速颤动了两下,捕捉到了他的气息。
二十丈。
赤炎蟒的身体开始盘紧。八尺长的蛇身一圈一圈地叠起来,像是一根被压缩到极限的弹簧。赤红色的鳞片微微张开,露出下面一层更细密的淡红色细鳞。这是赤炎蟒进入战斗状态的标志,张开的鳞片可以让它的身体更加灵活,也能在缠绕猎物时增加摩擦力。
十丈。
卫林停住了。
这个距离,刚好卡在赤炎蟒的攻击范围边缘。赤炎蟒的扑击距离大约是身长的一点五倍,也就是十二丈左右。十丈的距离,它需要向前移动两丈才能发动有效攻击。而这两丈的移动,足够卫林做出任何反应。
赤炎蟒没有动。
它的竖瞳死死盯着卫林,蛇信不断吞吐,身体盘得更紧了。但它没有扑出来。因为它不确定。卫林停住的位置太精准了,刚好在它的攻击极限上。这种精准不是巧合,而是对它的习性有着充分了解的证明。
一个了解赤炎蟒习性的对手,不好惹。
卫林与它对峙了大约二十息。
他在观察。龙瞳将赤炎蟒体内真气的流转看得一清二楚。它的真气汇聚在身体中段,那是缠绕力量的来源。头部的真气相对稀薄,说明它不打算用毒牙作为第一波攻击。它的策略应该是先用身体缠住猎物,再用毒牙补刀。
很标准的赤炎蟒捕猎模式。
第二十一息,卫林动了。
他向前迈了一步。
就一步。
赤炎蟒的弹簧在这一步之间被触发了。八尺长的蛇身猛然弹射而出,像是一根被拉满后松开的弓弦,在空中划过一道赤红色的弧线,直扑卫林的腰间。它的速度比铁背苍狼更快,几乎没有给肉眼留下任何反应的时间。
但卫林的反应不是在它扑出来之后,而是在它扑出来之前。
他向前迈出的那一步,本身就是一个陷阱。
赤炎蟒扑出的瞬间,他的前脚猛然后撤,整个人以游龙步第二种变化——龙摆尾——向斜后方滑出三尺。这个动作的精髓在于重心的转移,前脚撤步的同时,后脚已经完成了发力和转向,整个身体像是一条被甩出去的鞭子,以最小的半径完成了最大幅度的位移。
赤炎蟒的扑击擦着他的腰侧掠过。蛇身带起的风压让他腰间的衣料紧紧贴在皮肤上,赤红色的鳞片距离他的身体只有不到两寸。他能闻到蛇身上那股浓烈的腥味,是一种混合了腐肉和泥土的气息,像是被雨水泡烂的老树根。
一击落空,赤炎蟒的身体在空中猛地一拧。
蛇类的优势在于,它们的身体没有死角。扑击落空之后不需要像四足兽那样落地转身,只需在空中扭动脊柱,就能改变方向。赤炎蟒的尾巴横扫过来,带着呜呜的破风声,抽向卫林的后背。
这是赤炎蟒的第二波攻击。尾巴的抽击力量不如缠绕,但速度快了不止一倍,专门用来对付那些躲过第一扑的灵活猎物。
卫林没有躲。
他转过身,正面迎上了那条抽过来的蛇尾。
左臂横在胸前,护住咽喉和心口。右手的短刺已经出袖,乌黑的刺尖在晨光中不反一丝光。他的眼睛盯着蛇尾的轨迹,龙瞳将它的速度、角度和力道分解成了几十个连续的瞬间。
蛇尾抽在他左臂上。
力量很大,像是一根手腕粗的藤鞭狠狠地抽上来。藏青色的布袍袖口被抽出一道裂口,小臂上一道红印迅速浮现,火辣辣的疼。
但他扛住了。
在蛇尾接触到他手臂的同一瞬间,右手的短刺也刺了出去。
刺的不是蛇身,而是蛇尾与蛇身连接处往后三寸的位置。那个位置是赤炎蟒的“七寸”——不是真正的七寸,而是蛇类脊柱上最脆弱的一个节点,负责连接尾部肌肉群和躯干肌肉群的神经中枢。
短刺准确地刺入了那个节点。
赤炎蟒的身体猛地一僵。从尾巴到头部,整条蛇身像是一根被猛然拉直的绳子,所有的弯曲在一瞬间全部消失,只剩下僵直的、不断颤抖的肌肉。
第三波攻击没有到来。
卫林拔出短刺,上前一步,一脚踩住赤炎蟒的头部。短刺从它的头顶刺入,穿过上颚,钉入地面。赤炎蟒的身体最后扭动了几下,尾巴无力地拍打着松针,发出沙沙的声响,然后彻底不动了。
从头到尾,不到五息。
卫林拔出短刺,蹲下身开始处理尸体。
赤炎蟒的蛇蜕是整张的,品相完美,从头部到尾部没有一处破损,甚至连最细的尾尖都完整地蜕了下来。他用短刺小心地将蛇蜕从地上挑起,卷成一卷,用蛇皮搓成的细绳扎好。
妖核在蛇头后方两寸的位置,比铁背苍狼的小了一圈,颜色是暗红色的,内部的光泽更加温润。他将妖核擦干净收入怀中,又取了赤炎蟒的毒囊。毒囊有拇指大小,薄薄一层膜包裹着淡黄色的毒液,轻轻一捏就能感受到里面液体的晃动。赤炎蟒的毒液虽然不致命,但麻痹效果极强,关键时刻可以用来防身。
至于蛇肉,他没取。
不是不值钱,而是太重。赤炎蟒的肉质鲜美,在南疆的集市上能卖到不错的价钱。但他还要在森林里待两天半,带着十几斤蛇肉赶路,得不偿失。
取舍,是猎人必须学会的功课。
卫林站起身,将战利品收好。左臂的红印还在疼,他活动了一下手腕,确认骨头和经脉都没有受伤,便不再理会。这种程度的疼痛对他来说什么都不是。
他抬头看了看天色。树冠缝隙中透进来的光斑已经从淡金色变成了亮白色,日头应该已经升到了半空。
身后三十五丈外,那三道气息依旧在。
他们从头到尾看完了这场战斗。
卫林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让他们看。看得越清楚,他们心里那根关于“他有多强”的标尺就会越模糊。而一根模糊的标尺,会在真正需要做出判断的时刻,变成致命的误判。
他收起短刺,朝着东北方向继续走去。雾气在他面前缓缓分开,又在他身后缓缓合拢,像是一扇只为他一个人打开的门。
森林深处,更多的妖兽在等着他。
而那三道气息,如影随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