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5章 一张餐巾纸
第225章 一张餐巾纸 (第1/2页)一九九五年秋天,老科恩在曼哈顿家中安详去世,享年九十五岁。
他走得很平静。前一天下午还坐在书房里翻完了当天的《华尔街日报》,在航运版用红笔圈了几个数字,对来送茶的助手说了一句话。
“墨西哥湾的油轮运费又在涨。夫人当年说的对——运河堵了运费就涨,跟满铁控制大连港是一个道理。”
助手听不懂,把茶放在他手边,带上了书房的门。
第二天早上,小科恩发现父亲靠在书房的皮椅上,手里还攥着那只从唐人街买来的小算盘——他到最后也没学会拨,但握了大半辈子,骨珠被他的手掌磨得发亮,框子上的漆也磨掉了大半。书桌上摊着最新的《巴伦周刊》,翻开的那一页正是航运股的行业分析,空白处用红笔潦草地写着几个字:问闾先生怎么看。
葬礼很小,只请了家人和几位老友。科恩生前交代过,不登报,不办追悼会,墓碑上不要刻任何头衔,只写名字和生卒年份。
闾珣带着张明远从基金会赶来,在墓前放了一束白菊。墓园在纽约郊外一座小山的缓坡上,能望见哈德逊河的一角,河面上渡轮的汽笛声远远传来,像一把钝刀缓缓划过天空。葬礼结束后,小科恩请闾珣留步。
“闾先生,家父遗嘱里有一件事专门交代了——一件跟基金会有关的事。他书房保险柜里有一样东西,指定要捐给凤鸣基金会。他说这东西不是他的,是令堂的。他在遗嘱里写得很清楚:此物归还基金会,不得变卖,不得私藏,必须挂在陈列室与夫人的算盘并列。他说这是他欠夫人的——夫人教了他一辈子,他没交学费。如果夫人在世,大概会说学费不用交,把供应链图看懂就行。但他说看不懂也得交。”
第二天,小科恩带着一个裱好的相框来到基金会办公室。相框不大,木质边框,漆面有些磨损,那是老科恩自己选的橡木框,说是配得上这张纸的年纪。玻璃下面是一张泛黄的餐巾纸,浆洗过的棉布已经有些发脆了,边角有几道细小的裂纹,但被裱在玻璃后面保存得很好。
纸上的铅笔线条已经有些模糊了,但每一个方块都还清清楚楚——铁矿砂、焦煤、高炉、平炉、轧机、库存、订单。那是于凤至一九四一年六月在法式餐厅里画给科恩看的供应链图。餐巾纸右下角有一行科恩后来用钢笔补的小字,字迹很淡,但每一笔都端端正正:一九四一年六月,法式餐厅。夫人说我怕冷。她说得对。
相框旁边附了一封信。小科恩把信交给闾珣时转述了父亲的话。
“这封信是家父在病床上口述的,一字未改。他说这封信的抬头要写‘致凤鸣基金会’,语气要用他自己的——不是我的。”
“这张餐巾纸是我在华尔街学到的第一课。一九四一年夏天,我约于凤至夫人在法式餐厅吃饭,想试探这位刚做完化疗的中国夫人到底有什么本事。她在餐巾纸上画了这条供应链,告诉我钢铁股的拐点不在股价图上,在铁矿砂的到货量里。
她把铅笔点在供应链最上游的铁矿砂上,说如果钢厂预判明年需求会下滑,第一件事就是减少原料采购——焦煤和铁矿砂的订单先降,然后才是排产计划收缩,最后才是利润见顶。这个传导过程至少需要两到三个月。当股价还在高位的时候,原料采购量已经开始下滑了——但大多数投资者不会去看那一步。他们等利润见顶之后才反应过来,那时候股价已经跌了一大半。我说您怎么知道芝加哥钢铁的焦煤采购量在涨,她说她翻了供应商的季报。供应商的报表比客户的报表更诚实——因为供应商没有理由替客户说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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