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七章:军仓的车,不是谁想借就能借
第一百零七章:军仓的车,不是谁想借就能借 (第2/2页)韩烈看见校尉落笔,神色有些复杂。
他转向宋砚辞。
“宋公子。”
“本将今日回迟了。”
宋砚辞拱手。
“韩将军巡边,是军务。”
“孙绍借你的名放车,错不在你巡边。”
韩烈看着他。
“你不问本将治下不严?”
宋砚辞道:
“治下不严,当然要问。”
韩烈:“……”
宋砚辞又道:
“但不是现在问。”
“先把车、人、货分清。”
“再看黑石堡哪里漏了。”
韩烈沉默片刻。
忽然点头。
“好。”
“分清。”
……
当天,黑石堡没有关门审事。
韩烈直接让人在堡门内搭了三张桌。
一张登记军车。
一张清点路引。
一张记录涉事人。
没有让百姓都挤进军仓。
也没有把军中细处全摊开。
只把与野市有关的东西一件件摆明白。
三辆军车何时修。
何时出堡。
谁持路引。
谁当值。
谁收银。
箭头坯从哪里装车。
乌桓骑士在哪里接货。
孙绍交代得很快。
不是他忽然良心发现。
是对牌板已经把能对上的东西都摆在外面。
他再扯,只会多添一条假话。
到傍晚,事情便查出大半。
军车是五日前出堡。
箭头坯来自黑石堡外一家民铁坊。
铁坊老板以为只是打农具坯。
邢三给的图样。
孙绍用空白路引放行。
乌桓人在野市接货。
原本计划第二批再送十车。
这一批是试路。
曹端听完,后背都是冷汗。
“若今日没去野市。”
“十车箭头坯就出去了。”
韩烈脸色也极难看。
“不是十车。”
“是这条路以后会一直走。”
这才是最危险的地方。
一辆车过去。
没人问。
下一次就是三辆。
再下一次就是十辆。
等有人发现,路已经被走熟了。
宋砚辞看着那叠空白路引。
“所以路引不能空盖。”
韩烈点头。
“从今日起。”
“黑石堡路引,先写人、货、车,再盖印。”
“空白不盖。”
“军仓车出堡,须有调车凭。”
“写去哪里,运什么,何时归。”
“门卒收一联。”
“军仓留一联。”
“回来销记。”
曹端听着,忽然看向宋砚辞。
“这不就是归路凭?”
宋砚辞笑了。
“车也该有归路。”
韩烈看了他一眼。
“车不是人。”
“道理一样。”
宋砚辞用扇子点了点三辆黑石仓车。
“去哪里。”
“做什么。”
“何时回。”
“谁担保。”
“写了,便不好拿去野市。”
韩烈没有犹豫。
“就照这个办。”
孙绍跪在一旁,脸色灰败。
他从来没想过。
几张他嫌麻烦、不愿写的调车凭,最后会变成扣住自己的绳子。
……
黑石堡门前的对牌板,当晚换了内容。
原本左边是孙绍的解释。
右边是野市扣车。
如今添上了查明结果。
孙绍称:军仓旧车偶有外借。
查明:无借车凭。
孙绍称:箭头坯或为民间铁片。
查明:依图打制,拟送乌桓。
孙绍称:空白路引为下属疏忽。
查明:孙绍亲自盖印,交守门放车。
最后一行。
黑石堡军需押官孙绍,卸职收押。
这块板没有挂太久。
只挂了一夜。
第二日,韩烈便让人收进堡中。
不是替孙绍遮丑。
而是事情已经查明。
对牌板的用处,是把说法和事实摆在一起。
事实清了,便该进正式军案。
不能让它变成围观取乐的羞辱板。
宋砚辞看见时,点了点头。
“韩将军收得对。”
韩烈问:
“宋公子不觉得该多挂几日,警醒众人?”
宋砚辞摇头。
“板是拿来查清的。”
“不是拿来吊人的。”
“事情清了,就该按律办。”
韩烈看着他,眼神里多了一点认可。
“陆寻教你的?”
宋砚辞笑道:
“有些是。”
“有些不是。”
“我也是会自己想的。”
韩烈难得扯了一下嘴角。
“看得出来。”
……
野市在第二日彻底散了。
愿意转去榆关的商队,都得到一张转市小牌。
不罚。
不扣。
只重验货物。
榆关边市也加了小货道。
三匹以下驮马。
十袋以下粮盐。
十张以下皮货。
走快验棚。
不排大队。
只查禁物、斤尺和明价。
原本嫌官市慢的小商,终于愿意进来。
崔万的六匹马重新入棚。
喂药灰马退回。
其余五匹里,两匹可骑。
三匹只能作驮马。
崔万拿回一部分粮。
虽然还是吃了些亏,却比在野市彻底认栽强。
何六的盐重新过筛。
掺砂的三袋降价。
剩下的照实卖。
他换回的发霉羊皮,也退掉一半。
两人坐在边市茶棚里,脸色都不算好看。
可至少没再骂五清麻烦。
崔万喝了一口粗茶,低声道:
“以后我还是排队吧。”
何六点头。
“排半日,总比一车盐换回一捆烂皮强。”
旁边卖炊饼的北地汉子听见,笑道:
“规矩慢。”
“被骗快。”
“你们挑一个。”
崔万没好气地道:
“少说风凉话。”
那汉子把炊饼递过去。
“买不买?”
崔万敲了敲。
很硬。
他沉默片刻。
“这饼验过吗?”
汉子瞪眼。
“爱买不买!”
茶棚里顿时笑开。
边市的风很冷。
可这一刻,终于有了点真正开市的热闹。
……
三日后。
黑石堡案的短报送往京城。
宋砚辞没有把事情写成长篇。
只写了结果。
黑石野市已散。
自愿转市者不罚。
禁物车辆三辆,箭头坯八箱,制刃铁条六箱。
黑石堡军需押官孙绍卸职收押。
邢三牵线,另案押回榆关。
未见更大牵连。
黑石堡改军车调凭。
车出有凭,车回销记。
最后,又写了一句。
野市不要尺,吃亏时也没人认。
信送到监察司后院时,青竹看完,长长松了口气。
“没有更大的幕后人。”
陆寻坐在廊下,点头。
“没有就好。”
青竹看他。
“你不觉得奇怪?”
“奇怪什么?”
“孙绍能弄出军车、路引、箭头坯。”
“就只是为了银子?”
陆寻笑了笑。
“人为了银子,能做的蠢事比你想得多。”
“不是每一件坏事后面,都站着一个更大的坏人。”
“孙绍觉得边市刚开。”
“人手乱。”
“规矩新。”
“运一批出去没人问。”
“这就够他动心了。”
青竹想了想,点头。
她低头写:
坏事不一定有大网,有时只是有人觉得没人会问。
陆寻看见,笑意深了些。
“这句好。”
赵大夫从屋里走出来。
“好也只能说一句。”
陆寻很自然地闭了嘴。
苏云卿最关心的还是宋砚辞什么时候回来。
她看向信尾。
“他归期还有几日?”
青竹算了算。
“原凭还剩十二日。”
“陛下问他愿不愿多留半月。”
苏云卿一怔。
“他答应了吗?”
青竹往后翻。
信尾还有一张补凭。
是宋砚辞自己写的。
本人愿留十日。
只留十日,不留半月。
十日后归京。
下面有曹端签名。
也有黑石堡韩烈作证。
陆寻看完,忍不住笑了。
“他倒会还价。”
苏云卿抿了抿唇。
“十日也够久了。”
青竹看了她一眼。
没有说破。
只是把补凭收好。
归期写清。
人便有盼。
……
宫中。
皇帝看完黑石堡案报,脸色沉了很久。
看到“未见更大牵连”时,他微微点头。
“没有就收住。”
岳沉舟道:
“孙绍与邢三的证词互相对得上。”
“目前只涉私利。”
皇帝冷声道:
“私利就够砍脑袋了。”
“军仓车。”
“通关印。”
“箭头坯。”
“哪一样是小事?”
岳沉舟低头。
皇帝继续看。
看到宋砚辞给野市商人一条转市路,没有把所有人全抓时,神色缓了些。
“做得对。”
“野市商人有贪便宜的。”
“有嫌官市慢的。”
“也有运禁物的。”
“不能混成一窝贼。”
岳沉舟道:
“榆关已加小货道。”
“野市多数小商转回官市。”
皇帝点头。
“这才是治。”
“只会封,不会改。”
“封了今日,明日还会有。”
他又看到军车调凭。
不由得笑了一声。
“归路凭写到军车上去了。”
岳沉舟道:
“宋砚辞说,道理一样。”
皇帝沉默片刻。
“确实一样。”
“军仓的车,也不能无声无息被带走。”
他说完,提笔在短报上写下批语。
曹端知错能改,记过不撤。
韩烈处置果断,记功。
宋砚辞边市观事有功,准其照补凭归京。
写完最后一句,他自己都停了一下。
从前朝廷留一个人办差,只需要一道旨意。
如今竟还要看人家归路凭。
可皇帝没有觉得被冒犯。
反而觉得这样很好。
说十日。
便十日。
有始。
有归。
他放下笔。
“告诉榆关。”
“黑石堡案到此为止。”
“按律审人。”
“不要再从里面硬挖什么大案。”
岳沉舟拱手。
“臣遵旨。”
皇帝看向北境地图。
榆关边市已经真正开起来。
马能验。
货能验。
尺能验。
秤能验。
野市也被迅速收住。
五清第一次落地,虽有错,却没崩。
他手指轻轻点在榆关位置。
“这第一场。”
“算成了。”
……
榆关边市。
宋砚辞收到准归批复时,正站在对牌板前。
板上新挂了一笔交易。
黑石堡附近三户军户,带来十二张羊皮。
换了盐、针线和两口铁锅。
货不多。
价也不大。
但三户人家看着签收牌,笑得很踏实。
曹端走到宋砚辞身边。
“京城准你十日后归。”
宋砚辞点头。
“陛下守凭。”
曹端笑道:
“你这归路凭,怕是大雍最值钱的一张。”
宋砚辞摇扇。
“归路不分贵贱。”
曹端看了他一眼。
“这话像陆寻说的。”
宋砚辞脸一黑。
“我自己也会说话。”
曹端忍笑。
“是。”
“宋公子自己说的。”
远处,小货道又进来一辆驴车。
车上只装了两袋豆子。
赶车少年紧张地问:
“我这点货,也能进?”
棚口小吏指着新牌。
“十袋以下走小货道。”
“能进。”
少年眼睛一亮。
赶紧牵驴过去。
宋砚辞看着这一幕,慢慢收起扇子。
黑石野市散了。
不是因为边军把所有人吓走。
是因为榆关边市终于不再只会说:
按规矩排。
它也学会了问一句:
你为什么不愿进来?
问清了。
就改。
该快的快。
该验的验。
该抓的抓。
路自然回来了。
曹端看向热闹起来的市棚,忽然感叹。
“宋公子。”
“你回京之后,这里怕是又要乱。”
宋砚辞看他。
“那你就写。”
“哪里乱,写哪里。”
“写完改。”
曹端苦笑。
“听着容易。”
宋砚辞展开扇子。
“本来就不难。”
“难的是明知错了,还不肯改。”
风吹过边市。
对牌板上的木牌轻轻作响。
马棚传来验马声。
货棚有人量尺。
小货道边,一辆驴车慢慢进市。
驴车少年回头看了一眼棚口的牌。
上面写着:
小货也能进。
货少,不等于事小。
少年笑了。
轻轻拍了拍驴背。
驴车顺着写清的路,走进了边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