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
7 (第2/2页)莹莹抽出刀。刀刃依然锋利,在阳光下闪着寒光。
“好刀。”阿里说,“这是大唐的刀。”
莹莹翻来覆去地看着,在刀柄上发现了几个小字。她递给阿里:“写的什么?”
阿里看了看:“邱。你父亲的姓。”
莹莹握着那把刀,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感觉。这是父亲的刀。父亲临死前,把它埋在了自己的墓里,留给谁?留给她。
“那封信呢?”阿伊莎说。
莹莹打开那封信。信是用大唐文字写的,但她一个字都不认识。她把信递给阿里:“你看得懂吗?”
阿里接过去,仔细看了很久。
“只能看懂一部分。有些字不认识。”
“那就把认识的部分念给我听。”
阿里清了清嗓子,开始念:
“莹莹吾儿……若你能找到这封信……说明你已经……长大了……有勇气来山顶……看父亲了……父亲很高兴……”
他顿了顿,继续念:
“这把刀……是父亲的……是父亲年轻时……进太医院时……师父送的……传给……传给你……希望你……用它……保护自己……保护……你想保护的人……”
信不长,阿里念得很吃力,断断续续。但莹莹听懂了。
父亲把刀留给她。希望她用它保护自己和想保护的人。
她握着那把刀,把它贴在胸口。
“父亲,我会的。”
十四、长安的方向
他们重新把石头盖好,把箱子埋回去。只取走了那把短刀和那封信。
莹莹站在山顶上,握着那把短刀,望着东边的方向。长安,在她的想象中,那是一座金色的城市,有比云彩还轻的丝绸,比月光还薄的瓷器,有比整座巴格达城还大的宫殿。
“长安很远。”阿里说,“从这儿走,要翻过很多山,穿过很多沙漠,走很久很久。”
“多久?”
阿里想了想:“一年。也许更久。”
莹莹沉默了。
一年。也许更久。那么远的路,那么多未知的危险。她一个人,能走到吗?就算走到了,能找到什么?她在大唐没有一个亲人,没有一个认识的人。她有的只是一块玉佩、一把短刀、一封看不清字的信。
“你会去吗?”阿伊莎问。
莹莹望着东边的方向,望着那些连绵不断的雪山。
“会的。”她说,“但不是现在。”
“什么时候?”
莹莹沉默了一会儿。
“等那座建筑建好。等我能放下这边的事。等我……等我准备好。”
阿伊莎点点头,没有说话。
风从山顶吹过,吹得三人的衣裳猎猎作响。远处,雪山连绵起伏,一直延伸到天边。更远处,是平原,是印度河,是侯赛因纳普,是那些等着他们回去的人。
“走吧。”阿伊莎说,“下山。”
十五、归途
下山的路比上山快了很多。
天黑的时候,他们回到了营地旧址。莹莹又在那片焦黑的土地上站了一会儿,这次她没有哭。她只是站着,看着那些烧焦的木桩和破碎的陶片,把它们一一记在心里。
“会重新建起来吗?”阿里问。
莹莹摇摇头。
“不会了。人都没了,建起来也不是原来的样子了。”
她转过身,朝马匹走去。
“走吧。回侯赛因纳普。”
三人翻身上马,朝南边奔去。
月亮升起来了,照在雪山上,照在平原上,照在三个骑马的剪影上。他们的影子在月光下拉得很长,像是在大地上画了一条看不见的线——从雪山到平原,从过去到未来。
十六、河谷之夜
第十二天晚上,他们在一条河谷里扎营。
河谷很窄,两边是陡峭的山壁,中间是一条浅浅的小溪。水很凉,凉得刺骨,但很清澈,能看见水底的石头。
莹莹蹲在溪边洗脸。水从指尖流过,凉凉的,带走了一天的疲惫。她看着水里的倒影——那张脸晒黑了一些,瘦了一些,眼睛下面有青黑,但眼神比以前坚定了。
“在想什么?”阿里走到她身边。
莹莹摇摇头:“没想什么。”
阿里在她身边蹲下,也洗了把脸。然后两人并肩坐着,望着溪水发呆。
“你知道吗,”阿里突然说,“我第一次见你的时候,你站在月光下,手里拿着那株雪莲。我以为我看见了仙女。”
莹莹忍不住笑了。
“仙女?我那时候浑身是泥,头发乱成一团,哪里像仙女?”
阿里也笑了。
“我说的是真的。那时候我半死不活的,睁开眼睛看见你,真的以为自己在做梦。”
莹莹转头看着他。月光下他的侧脸轮廓分明,眼睛很亮。
“阿里,”她说,“你真的愿意等?”
阿里转头看她,目光认真。
“愿意。”
莹莹低下头,望着溪水里两个人的倒影。
“我不知道要等多久。”
“多久都等。”
沉默。溪水哗哗地流着,像是时间在流淌。
“好。”莹莹说。
阿里愣住了。
“好什么?”
“好。等那座建筑建好,等我从长安回来,等一切都准备好……到时候我告诉你答案。”
阿里的眼睛亮起来。
“一言为定。”
“一言为定。”
十七、阿伊莎的歌声
那天晚上,阿伊莎破天荒地唱了一首歌。
那是一首很老的歌,歌词是波斯语,莹莹听不懂。但旋律很美,很忧伤,像是一个人在沙漠里走了一整天,终于看见了远方的灯火。
阿里也听过这首歌,跟着轻轻哼起来。
莹莹靠着篝火,听着他们的歌声,慢慢闭上了眼睛。
她做了一个梦。
梦见自己站在侯赛因纳普的城墙上,看着那座建筑一点一点建起来。千层水梯的水哗哗地流,石墙一层一层地砌,螺旋形的深坑越来越深,越来越不见底。
很多人来了,又走了。很多人在工地上流汗,流血,流泪。很多人老了,死了,埋在城外。
但建筑一直在建。
一年,十年,一百年。
她在梦里看见了自己——从十七岁到二十七岁,从二十七岁到三十七岁,从三十七岁到更老。她的头发白了,腰弯了,但还在工地上干活,敲石头,搬石头,砌石墙。
她的手上满是老茧,脸上满是皱纹,但眼睛还是亮的。
她看见阿伊莎也老了,头发也白了,但还站在深坑边上,望着那些水流,望着那些石墙。
她看见阿里也老了,但还站在她身边,还是那副不自在的样子。
她看见帕瓦蒂、维卡什、哈立德、法蒂玛、扎伊德、马苏德——都老了,都还在。
她笑了。
笑着笑着,就醒了。
天已经亮了。篝火已经灭了。阿伊莎和阿里正在收拾东西。
“该走了。”阿伊莎说。
莹莹坐起来,伸了个懒腰。
“走。”
十八、商队的消息
第十五天,他们遇见了一支商队。
商队从南边来,去北边。领头的是一个胖胖的中年人,满面红光,笑起来很和善。他认出阿伊莎,连忙下马行礼。
“公主怎么会在这里?”
“陪朋友回家看看。”阿伊莎说,“你们从哪儿来?”
“从木尔坦来。运了一批货,去北边的山里卖。”
“路上还顺利吗?”
胖商人的脸色变了变。
“不太顺利。过了杰赫勒姆河之后,遇到了几批人,都是杰伊昌德的手下。他们在各个路口设卡,盘查过往的行人商旅。我问他们在找谁,他们不说,但看他们的样子,像是在找什么人。”
莹莹和阿伊莎对视一眼。
杰伊昌德。那个被打跑的地主。他又开始活动了。
“他们有多少人?”阿伊莎问。
“每个卡口十几二十个。但散布在各处,加起来恐怕不少。”
阿伊莎沉默了一会儿。
“多谢。我们会小心的。”
商队继续北上。三人继续南下。
走出去很远之后,阿里才开口:“杰伊昌德的人还在找我们。”
“不是找我们。”阿伊莎说,“是找我。”
莹莹的心一紧。
“那怎么办?”
阿伊莎望着前方的路,目光平静。
“绕路。不经过杰赫勒姆河。从西边绕过去,多走几天。”
十九、夜行
从那天起,他们开始夜行。
白天找一个隐蔽的地方休息,天黑之后才上路。路不好走——没有大路,只有一些隐约可见的小路,有时候连小路都没有,只能在荒野里穿行。
第十六天夜里,他们差点被发现。
当时他们正穿过一片开阔地,月光很亮,把大地照得如同白昼。突然,远处出现了一队火把,正朝他们的方向移动。
“熄灭火把。”阿伊莎低声说。
他们立刻吹灭了手里唯一的火把,蹲在草丛里,一动不敢动。那队火把越来越近,隐约能听见马蹄声和人声。
莹莹屏住呼吸,心跳如擂鼓。
火把从离他们不到百步的地方经过。月光下能看清那些人的装束——短袍,皮靴,腰悬弯刀,和当初攻城时杰伊昌德的手下一模一样。
有人朝他们的方向看了一眼。
莹莹觉得自己心跳都要停了。
但那人只是看了一眼,就转回头,跟着队伍走了。
火把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地平线下。
莹莹瘫坐在地上,大口喘气。
“没事了。”阿伊莎的声音很平静,“继续走。”
二十、杰赫勒姆河
第二十天,他们到了杰赫勒姆河。
河水很宽,水流很急,河面上没有桥,只有几艘渡船在两岸之间来回摆渡。渡口处有几个杰伊昌德的人在盘查过往的行人,但人数不多——只有四五个,懒懒散散的,看起来并不认真。
“怎么办?”阿里问。
阿伊莎观察了一会儿。
“等天黑。天黑之后他们人少,好过。”
他们在渡口附近找了一个隐蔽的地方,等到太阳落山。天完全黑下来的时候,渡口处只剩两个人了。他们点了一堆篝火,坐在火边喝酒,显然已经不打算认真盘查了。
阿伊莎带着他们,悄悄摸到渡船旁边。
“上船。”
三人轻手轻脚地上了船,解开缆绳,用船桨撑离岸边。船无声地滑入河中,顺着水流漂向对岸。
船上,莹莹回头望去。那两个守渡口的人还在喝酒,完全没有注意到他们。
月亮升起来了,照在河面上,波光粼粼。
船到了对岸。
他们下了船,把船系在岸边的一棵树上,继续赶路。
二十一、归心
从杰赫勒姆河到侯赛因纳普,还有三天的路。
莹莹归心似箭。她想念帕瓦蒂做的抓饭,想念维卡什认真的小脸,想念法蒂玛絮絮叨叨的叮咛,想念工地上敲石头的节奏,想念千层水梯流水的哗哗声。
她想念那座土黄色的城墙,想念那些低矮的土坯房,想念那棵老榕树,想念那个她住了不到半年的小院子。
她想念阿伊莎。
虽然阿伊莎就在她身边。
“你看起来很开心。”阿伊莎说。
莹莹愣了一下:“有吗?”
“有。”阿里替阿伊莎回答,“你眼睛在笑。”
莹莹摸了摸自己的脸。她的眼睛在笑吗?她不知道。但她心里确实在笑。
她回来了。
她离开了十七年的家,回来了一次,带走了父亲的短刀和信。现在她正在回另一个家的路上——那个她只住了不到半年的地方,那个她决定留下来、永远不离开的地方。
“侯赛因纳普,”她说,“我回来了。”
二十二、重逢
第二十三天傍晚,他们看见了侯赛因纳普的城墙。
夕阳把城墙染成金红色,塔楼上的士兵变成了小小的黑点。城里的炊烟袅袅升起,飘散在暮色里。
一切和离开时一样。
一切又都不一样了。
莹莹催马向前,朝城门奔去。
守城的士兵认出她,连忙开门。她冲进去,沿着熟悉的街道,朝那个小院子奔去。
院子里,帕瓦蒂正在生火做饭。维卡什在旁边帮忙。哈立德坐在石凳上,手里削着什么。法蒂玛在一旁指挥着。
听见马蹄声,他们抬起头。
“莹莹!”
帕瓦蒂扔下手里的东西,朝她跑来。两个女孩紧紧抱在一起,又笑又哭。
“你回来了!你终于回来了!”
维卡什也跑过来,抱着莹莹的腿:“莹莹姐!我想你!”
哈立德站在一旁,嘴角微微上扬。法蒂玛走过来,上下打量了她一番,满意地点点头:“没瘦。也没受伤。好。”
阿伊莎和阿里也进了院子。帕瓦蒂连忙去加菜,维卡什去烧水,法蒂玛去铺床。院子里一下子热闹起来,像是过年一样。
莹莹坐在石凳上,看着这一切,笑了。
她回家了。
二十三、夜话
那天晚上,莹莹把雪山之行的一切讲给帕瓦蒂听。
讲到找到父亲坟墓的时候,帕瓦蒂哭了。
“你父亲一定很高兴。”她说。
“我也觉得。”莹莹说。
讲到那把短刀的时候,帕瓦蒂让她拿出来看看。莹莹抽出刀,刀身在月光下闪着寒光。
“好漂亮。”帕瓦蒂轻轻摸了摸刀柄上的绿宝石,“这是你父亲留给你的?”
莹莹点点头。
“他是希望你用这把刀保护自己。”
“还有保护我想保护的人。”莹莹说。
帕瓦蒂看着她,笑了。
“那你会保护我吗?”
莹莹也笑了。
“会。”
两个女孩坐在月光下,聊了很久。聊到月亮都偏西了,聊到帕瓦蒂打了好几个哈欠,才各自回去睡觉。
二十四、工地上
第二天一早,莹莹去了工地。
马苏德还蹲在他常蹲的那块石头上,盯着图纸。他的咳嗽更厉害了,脸色更差了,但他还是不肯走。
看见莹莹,他抬起头,浑浊的老眼里闪过一丝光芒。
“回来了?”
莹莹点点头。
“找到了?”
莹莹又点点头。
马苏德没有再问。他低下头,继续看他的图纸。
莹莹走到那群打磨石头的女人中间,蹲下来,拿起锤子,开始敲石头。
一下,一下,又一下。
熟悉的节奏,熟悉的声音,熟悉的感觉。
帕瓦蒂在她旁边,一边敲一边笑。
“你不问问我这半个月过得怎么样?”
莹莹转头看她:“怎么样?”
“好得很!”帕瓦蒂说,“维卡什的账记得越来越好了,公主说他现在可以独立管事了。哈立德的伤也好了,已经开始重新搬石头了。工地的进度比预期快了很多,马苏德说照这个速度,五年就能建到最深的那一层。”
五年。
莹莹在心里默念了一下。五年后,她二十二岁。阿里二十七岁。阿伊莎三十岁。帕瓦蒂二十三岁。维卡什十七岁。哈立德……她不知道哈立德多大,但应该比阿里年轻一些。
五年后,这座建筑会建到什么程度?她不知道。但她知道,五年后她还会在这里。十年后,二十年后,三十年后——只要她活着,她就会在这里。
因为这里是她的家。
二十五、阿里的等待
傍晚收工的时候,阿里在工地门口等她。
“我送你回去。”
莹莹看着他,忍不住笑了。
“从工地到院子,几步路,不用送。”
阿里固执地摇头。
“我想送。”
莹莹没有再拒绝。两人并肩走在街上,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街上的人来来往往,有人认出他们,笑着打招呼。
“莹莹回来了!”
“阿里也在!”
“两个人都好!”
莹莹的脸有点红。阿里假装没听见,目不斜视地往前走。
走到院子门口,莹莹停下。
“到了。”
“嗯。”阿里也停下,但没有要走的意思。
两人站着,沉默了一会儿。
“阿里,”莹莹说,“你真的愿意等?”
“真的。”
“等我从长安回来?”
“等你从长安回来。”
莹莹看着他认真的脸,心里涌起一股暖流。
“好。那就等着。”
她转身进了院子。身后,阿里站在暮色里,望着她的背影,笑了。
---
(第七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