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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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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能说。”
  
  “为什么?”
  
  维卡什望着那个深坑,目光悠远。
  
  “因为有些东西,只能给死人看。”
  
  莹莹没有再问。她把信封收好,放在枕头底下,每天晚上都压在头下。
  
  维卡什是在那年冬天走的。
  
  他走的那天,还在工地上。蹲在他蹲了几十年的那块石头上,望着那个深坑,望着那些水流,望着那些石墙。他的眼睛闭着,脸上带着一丝淡淡的笑,像是看见了什么别人看不见的东西。
  
  莹莹把那封信从枕头底下拿出来,放进时光之穴里,放在马苏德那个洞穴的旁边。
  
  她没有看。
  
  因为维卡什说了,不能说。
  
  十四、帕瓦蒂的最后一天
  
  帕瓦蒂是在一个春天的早晨走的。
  
  那天莹莹去给她送早饭,推开门,看见她躺在床上,小莹莹趴在她身边,握着她的手,哭得浑身发抖。
  
  “妈……”小莹莹的声音沙哑。
  
  莹莹走过去,坐在床边,握着帕瓦蒂的另一只手。那手粗糙得像树皮,指甲里嵌着永远洗不掉的泥土——那是敲了几十年石头留下的印记。
  
  “帕瓦蒂。”
  
  帕瓦蒂睁开眼睛,看着她。那眼睛已经浑浊了,但还能认出她。
  
  “莹莹。”
  
  “我在。”
  
  帕瓦蒂的嘴角动了动,像是在笑。
  
  “我……我要去找公主了。”
  
  莹莹的眼泪掉下来了。
  
  “你帮……帮我跟公主说……说我想她。”
  
  “好。我一定说。”
  
  帕瓦蒂闭上眼睛,嘴角还带着笑。
  
  她的手,在莹莹手心里,慢慢凉了。
  
  小莹莹扑在母亲身上,哭得撕心裂肺。莹莹抱着她,眼泪无声地流。
  
  那一天,工地上没有敲石头的声音。所有人都站在院子里,站在那棵老榕树下,站了很久很久。
  
  十五、扎伊德
  
  扎伊德是在帕瓦蒂走后的第三天走的。
  
  他没有生病,没有受伤,就是不想活了。他躺在床上,不吃不喝,谁也不见。小莹莹跪在他床前,哭着求他吃饭,他不理。莹莹去劝他,他也不理。
  
  第四天,他对小莹莹说了一句话。
  
  “你妈妈一个人在那边,我不放心。”
  
  然后他闭上眼睛,再也没有睁开。
  
  小莹莹跪在床前,抱着父亲的手,哭得晕了过去。
  
  莹莹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切,脑子里一片空白。她想起很多年前,帕瓦蒂和扎伊德结婚的那天。帕瓦蒂穿了一件红色的新衣裳,头上戴着花环,笑得像朵花。扎伊德穿了一身新衣裳,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看起来有点紧张。
  
  几十年了。
  
  他们吵了一辈子,也爱了一辈子。
  
  现在,他们一起走了。
  
  十六、小莹莹
  
  帕瓦蒂和扎伊德走后,小莹莹接替了帕瓦蒂的位置。
  
  不是工地上的位置——她已经在工地上画了好几年的图纸了。是家里那个位置。是那个照顾所有人、操心所有人、唠叨所有人的位置。
  
  她每天早上第一个起来,生火做饭。然后去工地,画图纸,指挥工人。然后回家做饭,照顾孩子,照顾莹莹和阿里。
  
  “你太累了。”莹莹有一次说。
  
  小莹莹摇摇头:“不累。妈妈以前也是这样的。她能行,我也能行。”
  
  莹莹看着她忙碌的背影,想起很多年前的帕瓦蒂。一样的圆脸,一样的大眼睛,一样的倔脾气。什么都不怕,什么都扛得住。
  
  “你越来越像你妈妈了。”莹莹说。
  
  小莹莹回头看她,笑了。
  
  “真的吗?”
  
  “真的。”
  
  小莹莹的眼睛亮亮的,像星星。
  
  十七、哈立德的最后一天
  
  哈立德是所有人里走得最安详的。
  
  那天他在院子里晒太阳,坐在老榕树下的石凳上,闭着眼睛,脸上带着笑。小莹莹的孩子在他旁边玩,拿着他的拐杖当马骑,他也不恼。
  
  “哈立德爷爷,你怎么不说话?”
  
  哈立德睁开眼睛,看着那个孩子。
  
  “在想事情。”
  
  “想什么事情?”
  
  哈立德想了想。
  
  “想你曾祖母。”
  
  “阿伊莎曾祖母?”
  
  “嗯。”
  
  孩子歪着头问:“她长什么样?”
  
  哈立德望着天空,目光悠远。
  
  “她啊……她很好看。头发黑黑的,眼睛亮亮的,笑起来像一朵花。她对我很好。小时候,她总是带着我玩,给我讲故事,教我射箭。”
  
  孩子听得入了神。
  
  “后来呢?”
  
  “后来她走了。走了很久了。”
  
  孩子不懂“走了”是什么意思,又问:“她去哪里了?”
  
  哈立德没有回答。
  
  他闭上眼睛,头靠在石凳上,嘴角还带着笑。
  
  孩子叫了他几声,他不应。又推了推他的胳膊,他还是不应。
  
  “哈立德爷爷?”孩子的声音带上了哭腔。
  
  莹莹从屋里出来,看见哈立德靠在石凳上,看见孩子站在他面前,眼泪汪汪的。她的脚步顿了一下,然后慢慢地走过去。
  
  她蹲下来,握着哈立德的手。那手冰凉冰凉的,但很柔软,像一个婴儿的手。
  
  “哈立德,”她轻声说,“你去找姐姐了?”
  
  没有人回答。
  
  风吹过院子,吹得榕树的叶子沙沙作响。远处的千层水梯,水还在流,哗哗的,像是一首送别的歌。
  
  十八、莹莹和阿里
  
  哈立德走后,院子里就剩莹莹和阿里了。
  
  小莹莹和她的孩子们住在隔壁,每天过来做饭、打扫、陪他们说话。但夜深人静的时候,院子里只有他们两个人。
  
  他们都老了。
  
  莹莹的头发全白了,腰弯了,走路要拄拐杖。她的耳朵也不太好了,阿里跟她说话要大声喊,她才能听见。阿里的头发也全白了,腰也弯了,但他的眼睛还是亮的,说话的声音还是洪亮的。
  
  每天傍晚,他们坐在老榕树下,看着太阳慢慢落下去。
  
  “你说,我们还能活多久?”阿里有一天问。
  
  莹莹想了想。
  
  “不知道。也许明天,也许明年,也许十年。”
  
  “你怕吗?”
  
  莹莹摇摇头。
  
  “不怕。你在,我就不怕。”
  
  阿里伸手,握住她的手。那手粗糙得像树皮,指甲里嵌着永远洗不掉的泥土。他握着那双手,像握着全世界最珍贵的东西。
  
  “莹莹。”
  
  “嗯。”
  
  “谢谢你。”
  
  莹莹转头看他。
  
  “谢什么?”
  
  阿里望着远处的天空,目光悠远。
  
  “谢谢你从雪山上下来。谢谢你救了我的命。谢谢你留在这里。谢谢你嫁给我。谢谢你陪了我一辈子。”
  
  莹莹的眼泪掉下来了。
  
  “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会说话的?”
  
  阿里笑了。
  
  “在监狱里学的。那里除了说话,什么都做不了。”
  
  莹莹哭着笑了。
  
  “你说过了。”
  
  “再说一遍不行吗?”
  
  “行。你说多少遍都行。”
  
  两人坐在老榕树下,手牵着手,望着夕阳慢慢沉下去。天边的云被染成金红色,美得让人想哭。
  
  十九、最后一个黄昏
  
  那是莹莹和阿里一起看的最后一个黄昏。
  
  那天夕阳特别美,天边的云像火烧一样,红彤彤的,把整个院子都染成了金色。老榕树的叶子在风中沙沙作响,像是在唱歌。
  
  莹莹靠在阿里的肩上,闭着眼睛。
  
  “阿里。”
  
  “嗯。”
  
  “我听见水声了。”
  
  阿里侧耳听了听。
  
  “千层水梯的水。还在流。”
  
  莹莹笑了。
  
  “流了一辈子了。”
  
  “还会流下去的。”
  
  莹莹睁开眼睛,望着那片金色的天空。
  
  “阿里,你说,我们死了之后,会去哪里?”
  
  阿里沉默了一会儿。
  
  “不知道。也许哪里都不去。也许就在这儿。”
  
  “在这儿?”
  
  “嗯。在这座城里,在这座建筑里,在那些石头缝里,在那些水渠里。我们流过的汗,流过的血,流过的泪,都渗进去了。不会消失的。”
  
  莹莹想了想,觉得他说得对。
  
  “那我们就留在这儿。”
  
  “好。”
  
  夕阳一点一点地沉下去。天边的红色慢慢变暗,从红变紫,从紫变灰,从灰变黑。
  
  星星一颗一颗地亮起来。
  
  莹莹闭着眼睛,呼吸越来越轻,越来越慢。
  
  阿里握着她的手,一动不动。
  
  夜风吹过院子,吹得榕树的叶子沙沙作响。远处的千层水梯,水还在流,哗哗的,像是一首摇篮曲。
  
  二十、星光
  
  第二天早上,小莹莹来送早饭的时候,看见莹莹和阿里坐在老榕树下,靠在一起,像是睡着了。
  
  她走过去,蹲下来,轻轻叫了一声:“莹莹阿姨。”
  
  没有回答。
  
  她又叫了一声:“阿里叔叔。”
  
  还是没有回答。
  
  她的手开始发抖。她伸出手,轻轻碰了碰莹莹的脸。那脸冰凉冰凉的,但嘴角带着笑,像是在做一个很美的梦。
  
  小莹莹跪在地上,抱着莹莹和阿里,哭得浑身发抖。
  
  孩子们听见哭声跑过来,看见妈妈在哭,也跟着哭。
  
  院子里哭声一片。
  
  但千层水梯的水还在流,哗哗的,像是什么都没发生。
  
  二十一、时光之穴(终)
  
  小莹莹把莹莹和阿里葬在了一起。
  
  就在城外那片空地上,阿伊莎的石头堆旁边。没有棺材,没有墓碑,只有一堆石头。每一块石头上都刻着一个名字——那些他们救过的人,那些他们爱过的人,那些他们送走的人。
  
  小莹莹把莹莹的那朵雪莲从时光之穴里取出来,放在石头堆上。
  
  “莹莹阿姨,”她说,“您的东西,还给您。”
  
  然后她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放进那个洞穴里。
  
  那是帕瓦蒂给莹莹做的那件蓝色衣裳。莹莹穿了一辈子,舍不得扔,补了又补,穿了又穿。小莹莹把它叠得整整齐齐,放了进去。
  
  “妈,”她说,“这是莹莹阿姨最喜欢的一件衣裳。您给她做的,她还给您。”
  
  她用石板封住洞口,在上面刻了几个字:邱莹莹。从雪山来。在这里住了七十年。嫁了一个好人。交了一群朋友。建了一座建筑。这辈子,值了。
  
  她站起来,退后一步,望着那个刻着名字的洞穴。
  
  风吹过深坑,带着千层水梯的水汽,凉凉的,湿湿的。
  
  她转身,朝坑口走去。
  
  阳光从上面照下来,刺得她眯起眼。
  
  她一步一步地往上走,走过一层一层的石墙,走过一道一道的水流,走过一个一个的洞穴。
  
  那些洞穴里,封存着一个个名字,一段段时光。
  
  马苏德。阿伊莎。维卡什。帕瓦蒂。扎伊德。法蒂玛。哈立德。邱莹莹。阿里。
  
  还有很多很多她认识或不认识的人。
  
  他们都在这里。
  
  他们不会消失了。
  
  二十二、废墟
  
  很多年后,侯赛因纳普成了一片废墟。
  
  战争来了又走了,王朝兴了又亡了。人们建起了新的城市,修起了新的道路,过上了新的生活。那座古老的建筑,被人遗忘了。
  
  千层水梯的水早就不流了。河改道了,水渠干涸了,石墙坍塌了,深坑被沙土填平了。只有那些洞穴还在,深埋在地下,不见天日,像是一个个时间的胶囊,封存着那些再也回不去的日子。
  
  当地人把那片废墟叫做“死亡之城”。他们说,每逢月圆之夜,能听见公主的叹息随风飘过残垣断壁。他们说,那是阿伊莎公主在思念她的城,思念她的人,思念那些再也回不去的日子。
  
  莹莹如果听见这些话,一定会笑。
  
  “那不是公主。”她会说,“那是风。风吹过那些洞穴,发出的声音。公主不会叹息,她只会站在那里,腰板挺直,望着远方,说:城在人在。”
  
  但莹莹也不在了。
  
  她走了很久了。
  
  二十三、流沙下的时光胶囊
  
  1947年,印巴分治前夕。
  
  一个英国考古学家在侯赛因纳普的废墟里挖了很久,终于找到了那个传说中的密室。密室在最深处,被流沙掩埋了上千年,不见天日。
  
  他打开密室的门,看见了一具用象牙雕刻的少女棺椁。棺盖上刻着波斯文:“世界第八奇迹,时间的囚徒。”
  
  他以为里面会有遗骨,会有珠宝,会有数不清的宝藏。他小心翼翼地打开棺盖,然后愣住了。
  
  里面没有遗骨。
  
  只有一卷用丝绸包裹的羊皮手稿。
  
  他展开手稿,第一页写着:
  
  “我的名字叫邱莹莹,他们叫我侯赛因纳普的公主。如果你读到这些文字,请记住:在成为传奇之前,我只是一个爱上不该爱的人的傻女孩。”
  
  他一页一页地翻下去。
  
  手稿很长,记录了很多人,很多事。雪山,平原,城市,战争,建筑,爱情,生死。那些名字一个一个地出现在纸上:阿里,阿伊莎,帕瓦蒂,维卡什,哈立德,法蒂玛,扎伊德,小莹莹……还有很多很多他不认识的人。
  
  最后一页,只有一句话:
  
  “月亮是所有人的。不管你在哪里,不管你是死是活,月亮都看着你。”
  
  他合上手稿,坐在密室的地上,很久很久没有动。
  
  外面,月亮升起来了。又圆又亮,照在废墟上,照在那些残垣断壁和流沙上,照在那个考古学家身上。
  
  远处,风吹过那些洞穴,发出呜呜的声音,像是有人在叹息,又像是一首歌。
  
  (第十二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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