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哥哥。”
2 “哥哥。” (第2/2页)“沈云娥毕竟救过你父亲一条性命,”老祖宗说,“我老了,也不期望你能将她们母女俩当作正经亲戚,只照拂一下。说到底,阿椿她终究……”
她声音越来越低,没说完。
“我知道,”沈维桢说,“表姑母的病,我会尽力寻医救治,算是报她一条人命。”
停一下,他望向桌上青瓷瓶,纤长温润,恰如烈阳下的一抹天水碧。
沈维桢移开视线,继续:“静徽也到了该议亲的年纪,这段时间,我会为她择一如意郎君,备一份丰厚嫁妆,将她以亲妹之礼嫁出去。”
老祖宗得他允诺,笑着催促:“春闱要紧,你且不要将心思用在这上面。还有我为她挑选夫婿——快尝尝这白茶,从闽越送来的,说是永嘉山产的,我看这色白如银,甚好。”
她知道,沈维桢重诺,他能应下,就一定能做到。
且不论父母如何,阿椿那孩子瞧着实在可怜、懂事。
也正是太懂事了,老祖宗才没能狠下心去杀了她;办完沈士儒的身后事,她们已经说好了,就当这对母女不曾在人世,可听闻她小小年纪为救母做工劈柴时,还是不忍心。
孤傲如李夫人,同样不忍。
这才接她母女入府照料。
沈维桢喝了一盏茶,起身离开。
李夫人还在生他的气,她操心沈维桢婚事多年,看他除了孝服,就张罗着议亲。
沈维桢向来不沾女色,对成亲一事也淡漠,现下闹出乌龙,更不愿再议。
李夫人不知内情,皱眉问他怎么突然改口。
沈维桢最终以“即将春闱,专心备考”为由,才堵住了她的追问,免得徒生事端。
在沈维桢眼中,女色就是事端。
万恶淫为首。
从睦和堂到仁寿堂,若走近路,必须经过那片该死的假山莲池,沈维桢已绕行多日,今天同样,穿长廊,过月洞门,经流芳渚,行至蔷薇花境,再走一片竹林,就可到了。
很方便。
今日不巧,刚过月洞门,清风送来蔷薇香,和明晃晃的日光一同扑他满身。
无需牵引,沈维桢侧身望去,浅粉淡紫浓绿薄红,花架下,立着一抹纤长的淡淡鹅黄色。
像仰头直视烈阳,沈维桢眼前一晃,那抹鹅黄如柑橘炸开的汁水,溅得他眼痛头昏。
沈维桢沉下脸,冷淡地负手而立。
身着鹅黄衣裙的阿椿已经看到了沈维桢。
她吓得立刻行礼:“公子。”
……怎么在这时遇到兄长。
沈维桢满面冰霜,阿椿认为他多半在生气。
原本她为沈维桢准备了好多漂亮话,担心自己想出的话太土,斟酌许久词藻,每一句都如兄长长相般俊美得体,现在见了面,她却一句都说不出口,只低着头,大气不敢出。
沈维桢嗯一声,不愿与她多交谈,更不想看她,只想快些走过这倒霉的蔷薇墙。
三房的沈湘玫站在一旁,先是一愣,继而大笑出声,问阿椿:“你怎么唤大哥哥为公子?”
沈维桢这才看到她。
沈湘玫怎么也在此处。
微微皱眉,沈维桢看到,阿椿身边不止五姑娘沈湘玫,还有二房的六妹妹沈琳瑛,以及她们的侍女。
蔷薇花墙下竟站了这么多人。
未等他开口,沈琳瑛先问了,促狭,也好奇:“是呀,静徽,大哥哥刚送了你这么好的珠花,你怎么不肯叫一声哥哥呢?难道是哥哥送的珠花不合你心意吗?”
沈维桢看到阿椿脸上浮现出慌乱。
她总是慌慌张张的,像受了惊的兔子。好端端的,哪里来得那么多惊吓,偏巧都落在她身上,怎么又都凑巧叫他撞见。
“公……哥哥送的东西,自然都是好的,”阿椿努力解释,她快愁煞了,总不能说因为知道沈维桢讨厌她、所以不敢叫哥哥吧?
她绞尽脑汁:“只是——”
“先前忙,没时间见静徽,”沈维桢打断,“这是我同静徽第一次见面,她不认得我,自然不知我就是她哥哥。”
说完后,他不悦:“湘玫,琳瑛年纪小,倒也罢了。你身为静徽的姐姐,明知她刚到这里,认人尚不齐全。她不认识我,你不帮着妹妹,反倒取笑她——这是当姐姐该做的事么?若现在站在这里的不是我,你们也不为她引荐、只是站在这里看着?”
沈湘玫最怕这个哥哥,立刻低头,绞着帕子说知道错了。
沈琳瑛做鹌鹑状,不敢说话。
沈维桢教训:“一家人,要互相扶持,才能长久。”
阿椿更不敢出声了。
只是这一通训斥,她心里稍微好些了。
原来沈维桢对所有妹妹都这么凶?所以……并不单单对她这般冷淡?
乱想中,又听沈维桢说:“静徽,跟我来,我有话要对你说。”
也不看她,说完就走,人高腿长,并不在意她是否跟上。
阿椿生怕怠慢,快跑几步,裙子太长裙摆太大,不方便,腰间佩戴的环佩叮当,砸得大腿痛,提醒着她不合礼仪,不可跑。
她低头解开纠缠在一起的环佩,攥在手中,提着裙角,快步追赶。
移步至八角亭下,阿椿忐忑,不知兄长要单独对她说什么,是斥责,还是……?
视线中,只见沈维桢早已站定,等了等,他转身。
兄长在看她。
不,兄长在看她身后的蔷薇花墙。
沈维桢闭了闭眼,静默稍许,复睁眼,凝望她,表情仍旧冷淡。
阿椿惴惴不安。
“静徽,”沈维桢说,“你如今是侯府的表姑娘,有了老祖宗的提醒,我必然会将你当作亲生妹妹——别由着人欺负。”
亲疏有别,沈维桢身为长兄,不能坐视不管。
阿椿解释:“五姐姐和六妹妹并没有欺负我,她们刚刚还教我念诗呢。”
沈维桢不欲与她多谈。
提醒已到,他正准备离开,听她这样说,不免问:“念什么诗?”
“……我记不得了。”
阿椿努力回想,想不起来。
沈士儒说过,我们阿椿长了一颗聪明的脑袋,偏偏读不进诗书,全用在上山下海上了。
“……好像是,”阿椿用力挤,没挤出,惭愧,“什么夏虫呀不……鱼什么冰,很美的一句诗。可惜我天生不通诗词歌赋,没有记住,对不住五姐姐和六妹妹的教导。”
沈维桢眉皱得更紧了。
他听懂了,却不愿直接说出。
这个天资愚钝的妹妹,偏生了一双盈盈的眼。
沈维桢避开她期待的视线。
“我知道了,”他说,“你只需记得一件事,我虽不喜你,但你毕竟是我沈维桢的妹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