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 秋社
7 秋社 (第2/2页)阿椿羞愧地说还好。
她知道自己手艺不精。
“只怕秋社后,静徽妹妹要开始绣嫁妆了,”沈湘玫小声,“老祖宗已经开始为你相看了呢,听说要择一寒门贵子呢。”
阿椿愣住。
她想,寒门贵子?
那可不行。
母亲今后吃药的钱该怎么办呢?
……
书院里的社会办得热热闹闹,很晚才散,沈维桢骑马回府时,早已过了亥时,夜深人静,他饮了酒,毫无困意,让叶青他们都先去休息,自己走走、转转。
这一走,不知不觉,就走到了莲池旁。
和别的府上不同,沈府的这方莲池是天然的,当初建府时就将莲池圈在院中,略作修饰;此后院子虽有三次扩建,莲池周遭始终未动。据闻,池底有活泉,有这源源不断的清水滋润着,才有这样好的莲花。
幼时沈维桢想验证此言真假,曾跳下去寻找,却被水草淤泥所困,险些死在里面,还是沈士儒不顾阻拦、立刻跳下去将他捞起。
莲池依然,菡萏凋谢,父亲也不在了。
沈维桢缓步绕过假山,今日社戏热闹,盛宴过后,不免有孤独凄凉之感。
思绪万千间,忽听一声啜泣。
声音虽轻,夜晚更静,静到遮不住落花声。
脚步停了一下,他继续往前走,就像没听到。
假山算不上大,但高,孔洞多,四面八方的秋风刁蛮地钻进去,细微的声音又四面八方地钻出来。
沈维桢加快步伐,头也不回,径直往前走,终于走过假山,再穿——
嘭。
一枚熟透的柿子从前方枝头掉落,重重地跌在沈维桢面前的石板路上。
柿子粉身碎骨,软烂不堪,唯余一苍绿的果柄,完好无损,浓翠如烈日下的竹林。
沈维桢停住。
静思后,他转身,循着哭声,往假山深处寻。
离得近了,渐渐嗅到烧纸的味道,沈维桢皱眉,俯身低头,避开石头,弯腰继续向前。
沈维桢身材高大,小时常在假山中捉迷藏,后来长个了,容易撞到头。虽有十余年不曾钻入这假山之中,今日深夜故地重游,有种说不出的滋味。
不愧是他妹妹,选的地方也和他小时候一样。
假山紧贴池塘,其中有一处位置最隐蔽巧妙,是个拱形的洞,不大,内仅可容纳两人,下有小石沟与莲池相连;若步入岩洞中,蹲下身,一俯腰便能掬一手池水,外来风吹不进,人也轻易寻不到,最适合藏匿。
小时候逃避父亲责罚,沈维桢就会躲进这个角落里,任外面人惊慌呼唤他名字,无论派出多少侍女小厮,也遍寻不得。
他还以为,这处秘密地不会被第二个人发觉。
现在,里面蹲了个淡粉色衣裙的姑娘,像颗小小的粉色桃子,背对着他,旁边放一盏明瓦灯,一手扯了纸,另一手抹泪花,正在烧。
“爹,您以前总头疼女儿念不好书,现在女儿出息了,会背《论语》了,虽然现在只会背一部分,但夫子严厉,相信我很快就能把整本《论语》全部背下……”
“夫子严厉与否,和你背《论语》有什么关系?”
沈维桢忽然出声。
阿椿吓到要死,也不敢高声叫,怕引来其他人,慌乱间想遮掩那些未烧完的纸,但沈维桢俯身低头,已经进来了。
他的进入,令阿椿险些无法呼吸。
眼角的泪无措地滚落,坠在腮上。
沈维桢沉沉望着她。
阿椿更怕了,背抵着冰冷石壁,石头硌得她痛,也不敢呼叫,祈求:“哥哥。”
沈维桢弯腰,自她裙边捡起烧了一半的纸。
是她的字,上面还有一句话未烧尽。
「子曰,三年无改于父之道,可谓孝矣」
是誊抄的《论语》,旁边还有一摞尚未烧的。
观纸灰,她已在此烧了许久。
看来她心情并不好,才有这样多的话,要躲起来,半夜里对着亡父倾诉。
沈维桢看一眼就明白了:“你半夜起床,悄悄躲在这里,是为祭祀父亲。”
黑暗的角落里,阿椿紧贴着石壁,轻轻应一声。
“爹还在的时候,每逢秋社,他都会给我做社糕和枣子吃,说是京城的习俗;今天是我第一次吃京城的社糕——”阿椿说不下去了,手指不安地抠着石头上的孔洞,吸口气,“哥哥,我想爹了。”
沈维桢不言语。
阿椿口中的“爹”,于他而言是陌生的。
沈维桢记忆中的那个父亲,少年便中探花郎,意气风发,对孩子要求严厉、一丝不苟;而阿椿所了解的那个“爹”,屡遭贬谪,对官场心灰意冷,纵情山水,娇惯她撒野玩闹。
“你若想祭奠,可以去祠堂中,”沈维桢说,“父亲的牌位就在上面。”
阿椿说:“我的字不好,会的学问也少,若去那边烧纸,怕爹被祖宗笑话,更怕先祖责备爹不会教女儿。”
“见你心意诚恳,他们喜欢还来不及,又怎会责备,”沈维桢示意,“过来,别被火燎了裙子。”
阿椿犹豫一下,她现在穿的绣鞋底子软,似乎不能踩火;这里光线暗淡,她眼睛本就不好,现在更看不清沈维桢的脸,不知道哥哥的表情,但听声音,他并不生气。
她慢慢地靠近沈维桢:“哥哥,我会好好读书学习的,也会认真练字。过几日去女学,我也会努力,争取上进,坚决不做那坏了一锅汤的老鼠屎。”
“胡说,”沈维桢斥责,“哪里有这样说自己的?你若是老鼠屎,我是什么?老鼠屎的哥哥?”
阿椿立刻说:“哥哥你是一锅好汤。”
沈维桢不知说她笨还是机灵了。
说笨吧,句句都能辩得上;可若说机灵,几个句子要翻来覆去背一下午,时常挨夫子的手板。
“以后不要说这种话,”沈维桢说,“你是侯府的姑娘,要有规矩、知礼节。”
“又没有其他人,”阿椿说,“哥哥会嫌弃我言语粗鄙吗?”
“不会。”
“那——”
“君子慎独,”沈维桢说,“我怎么想,和你言行并无关系。即使我今日不在这里,你也不该说老鼠……汤之类的话。”
阿椿说:“哥哥是君子,我又不是君子。”
沈维桢说:“你是淑女。”
“淑女?”阿椿想了一下,突然记起向云的教导,问,“是‘窈窕淑女,君子好逑’的那个淑女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