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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 初雪

16 初雪 (第1/2页)

沈维桢骑马出门,走之前嘱托:“只说我深夜访友,切不可走漏风声。”
  
  老祖宗那边还能再瞒一阵,她老人家对孙子孙女们好,遇到这样游玩的事情,都会让歇着,免了请安。
  
  小厮跑来报:“大爷,二奶奶、三奶奶和蘩夫人想见您。”
  
  沈湘玫的生母、沈琳瑛的嫡母和亲生母亲,都过来求他了。
  
  预料之中的事情,她们平时犯了错,家法打手板,这三个母亲都哭得心痛,替她们求情、轻饶。
  
  更何况今天。
  
  沈维桢说:“我现在要出去,没时间理她们,找个理由打发了。”
  
  ——阿椿若能平安归来,自有她出面施恩惠,免得这些婶母及身边的人咬舌根,议论她身世。
  
  ——若是阿椿回不来,绝非跪祠堂如此简单、轻饶。
  
  家里姐妹轻视阿椿,焉非周遭人之过;若这些长辈们对阿椿客客气气,真正把她当侯府的姑娘,而非乱嚼舌头说她是外室之女、打秋风的破落户,姐妹俩又怎会因为一点小事就抛下她独自一人?
  
  将她当个物件一样,不顾她意愿,只顾着一时意气,把她拖来拽去——要紧关头,只顾着自己乘马车归府,竟对姐妹不理不问了!
  
  沈维桢对她们很失望。
  
  先前他对几个弟弟惩戒严格,哪怕是自小体弱的严文焕,也挨过板子、跪肿过膝盖。
  
  对妹妹们,还是太心慈手软了,才酿成今日大祸。
  
  沈维桢尝到一丝悔意。
  
  他今日该一同去。
  
  而非刻意避开。
  
  若是他去,有他在,阿椿又怎会小心地在两姐妹间周旋?为了能让母亲在府上治病,她一个直率的性子,也被迫谨慎。
  
  不知阿椿现在在何处,有没有遇到找她的人。
  
  太平盛世,繁华之下,藏着不少龌龊事。
  
  天宝寺中这突然爆炸的第一柱高香,是参知政事薛质家中供奉祈福的,如今闹出这样大的乱子,已惊动上面。
  
  估计不久之后,便会下令彻查。
  
  沈维桢皱着眉,没想到对方竟能做得这么绝;但此刻阿椿下落不明,他无心再思考此事。
  
  她对京城不熟,出门次数不多,天宝寺距离家中这么远,她怎么回来?
  
  一刻也耽搁不起。
  
  沈维桢手底下的人早派出去找了,此刻身边只跟着叶青。
  
  他想,若是阿椿出来,以她的谨慎性格,必然要走大路,只是她能认得路吗?
  
  天渐渐黑了,她的眼睛是大问题,看不清楚,身边没有旁人,还是贵族女子装扮——
  
  策马在街上疾驰,忽听周围有人疾呼:“元敬兄!”
  
  沈维桢勒马回望,看见章简自路旁马车中出来,他满脸红,高声:“元敬兄所求之物,在我这里。”
  
  沈维桢飞身下马:“在哪里?”
  
  章简顾不得惊讶沈维桢此刻不稳重,他已经幸福到昏了头。
  
  昨天听闻今日沈家姑娘们要去天宝寺上香,大早晨的,章简就沐浴更衣去了,只想着再见沈静徽一面,好给她留下更好的印象。
  
  虽说只要他提,这桩婚事十有八九能成,但沈静徽年纪不大,不知还要等多久才能完婚。
  
  他甚至想现在就娶了她。
  
  明年,他们的孩子就会出生,他会加倍疼爱她,也会亲自教孩子,也送进如今书院中读书、考功名。
  
  没成想,今天天宝寺的香出了问题,动乱中,章简第一个想的就是沈静徽,联想她母亲生病,他先跑去地藏菩萨那边,没找到人,又跑去药师殿,十分走运地找到。
  
  人潮汹涌,乱糟糟的,随侍多半是被挤跑了,帷帽也掉了,钗环俱斜。她似乎不在乎被人看到脸,一瘸一拐地叫着“冬雪”,焦急找人。
  
  章简压住欣喜,上前亮明身份,说是沈维桢的同窗,劝她先去马车内等待,此处太乱,恐伤了小姐,让阿椿说清楚冬雪相貌衣着颜色,他差身边几个机灵的小厮替她找人。
  
  其实那时阿椿的脚已经扭伤了,人那么多,推来搡去,有运气不好的人,倒在地上被人踩过去、压过去,摔倒一片,严重些,连气都没了。
  
  阿椿只好在章家的马车上等,章简站在马车外,等了很久,也没找到冬雪。
  
  眼看天色将晚,章简提出,送阿椿回家。
  
  也是这时,章简发现阿椿似乎扭到脚了。
  
  情急之下,只好先回城,送去医馆。
  
  另一边,章简顾虑到女孩家的声誉,想亲自去沈府报信,让沈维桢将人接回去;可他还舍不得就这么送走,私心想着,多相处一阵是一阵,于是做了主张,在医馆中稍作停留,他在外面守着,等看到沈家的人再上前告知。
  
  才有了这么一出。
  
  沈维桢没同章简寒暄,他神色肃穆,疾步入医馆,掀开帘子,终于见到阿椿。
  
  心仍在狂跳,一刻不得松懈。
  
  她的发髻歪了,钗环亦摇摇欲坠,坐在圆凳上,桌上摆着一杯斟满的茶,正发呆。
  
  看见他,阿椿瘪了一下嘴,又忍住,急促地呼气:“哥哥,我把冬雪弄丢了。”
  
  “冬雪没事,”沈维桢说,“她们都没事,我接你回去。”
  
  阿椿喔一声,看到哥哥一脸严肃,意识到什么,立刻说:“你不要罚她,今天是意外,她一直护着我,但人太多,才挤散了——不关她的事,她已经尽责了。”
  
  沈维桢没说话,向她伸出手:“过来,回家。”
  
  阿椿起身,刚走两步,右脚腕针扎一样痛,她白了脸,一声不吭,想继续走。
  
  侍女不在,她总不能让哥哥扶着。
  
  沈维桢转身,将准备入内的章简推出去:“你先出去,我有话对妹妹说。”
  
  章简看一眼阿椿就要眼晕。
  
  定了定神,他压低声音:“这次我带都是忠仆,我也没说静徽姑娘的身份,放心。”
  
  沈维桢颔首:“多谢。”
  
  关上门,沈维桢示意阿椿坐下:“裙子掀起来,把袜子脱了,我看看脚腕。”
  
  阿椿说:“只是摔倒时扭了一下,没有大问题,涂点药就没事了。”
  
  刚刚医馆的大夫要她脱了鞋袜看,她正要脱,章简忽然问大夫问题严重不严重。
  
  大夫说扭伤应当不严重后,章简便告诉她,不要脱鞋袜了。
  
  说等她回府,再请府上的大夫看。
  
  京城中女子的脚是不能随意给人看的,阿椿更觉京中人可怜,什么都不许露出,只有一张脸;无论做什么事,也要在乎是不是有损颜面。
  
  就像大家都只有一张脸。
  
  沈维桢不容置疑:“让我看看。”
  
  阿椿这才把裙子掀开一点,她低头,脱掉鞋,半褪去袜子,露出脚踝。
  
  南梧州天气炎热,又多雨,路上积水多,好布鞋经不住这么走,她经常穿娘亲编的草鞋到处走,光着脚爬树;来京城后,鞋袜不得不穿得严严实实。
  
  许是天气冷了,赤脚露出时,阿椿觉露在外的皮肤冷得发抖。
  
  沈维桢低头,看着她肿起来的脚腕,情况并不如她说的那般轻松,如此红肿,高出一圈,痛到站不稳了,还想着涂点药就没事。
  
  她是铁打的么,这都能忍下。
  
  “我们快回去吧,”阿椿说,“老祖宗会着急的。”
  
  “这件事没告诉她,”沈维桢说,“穿上鞋袜吧,我抱你回去。”
  
  阿椿犹豫:“礼节上——”
  
  “脚都快废了,还谈什么礼不礼?”沈维桢说,“尽信书则不如无书,有我在,你怕什么?”
  
  阿椿想了想,明白:“是呀,你是我哥哥啊。”
  
  哥哥就是礼,他是最懂礼的人,他说可以,那就一定可以。
  
  兄妹之间,她现在不良于行,哥哥背妹妹,天经地义。
  
  只是不知怎么,沈维桢听完这句话后,脸色更差了。
  
  阿椿担心地问:“五姐姐和六妹妹还好吗?有没有被吓到?”
  
  沈维桢说:“还好。”
  
  他靠近阿椿,解下自己的黑狐披风,为她披上,仔细系,再戴上兜帽。
  
  阿椿一直仰着脸看他。
  
  沈维桢想叫她别看了。
  
  别看了,你不该这么近地看哥哥。
  
  水中月,镜里花;夏季雪,冬时芽,阴差阳错,桃花倒插;
  
  这世上没有东西能经得住细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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