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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 姻缘

19 姻缘 (第1/2页)

法会做完的第二日,阿椿就做了糕点送去仁寿堂。
  
  巧的是,沈维桢不在,荷露笑盈盈,说大爷约朋友去狩猎了。
  
  “外面还下着雪呢,”阿椿吃惊,“不冷么?”
  
  室内还好,都烧着地龙,暖融融的,只穿薄衣就可以;但外面冷得离奇,尤其是下雪后的融雪天,脸颊冻到麻,摸起来像摸别人的脸,手指都不敢露出,真正的滴水成冰。
  
  阿椿堆了个雪人,一开始手指冰凉,渐渐地热起来,发红发胀,肿了好几天。
  
  秋霜心疼地天天晚上为她涂药,说是冻到了,下次不能再这样——严重的话,会长冻疮!
  
  “冬日狩猎,是大爷的爱好,”荷露端来热茶,让阿椿喝,说,“姑娘下午莫吃太多零嘴,晚上大爷必定带着狩来的鹿呀兔子呀回来。按照惯例,要让厨房做席面,和老祖宗、公子姑娘们一并吃呢。”
  
  阿椿羡慕:“真好。”
  
  荷露以为她说沈维桢好,颇有些骄傲:“大爷的骑射最好,没人能比得上他。”
  
  其实,阿椿想说,可以自由出门、骑马狩猎真好。
  
  她以前也会骑马呢,还是沈士儒教的,只是后来很久不骑了。
  
  那时候沈士儒还给她买了一匹枣红小马,刚会站起来就到了阿椿身边,阿椿亲手喂大,给它取名叫做‘红枣’,‘红枣’眼睛大大的,无论走到哪里都带着,是她的宝贝。
  
  可是后来沈士儒去世,母亲没钱买药,阿椿将它卖了。
  
  ‘红枣’被卖的前一天晚上,似有所觉,不吃不喝;阿椿过去道歉,说没办法,她想救妈妈,但没钱了,看病买药都需要钱,现在她身无分文,连明天要吃的芋头都买不起了;
  
  ‘红枣’低头,用脸蹭她,拿舌头舔她的脸,一下又一下,像大马舔小马驹那样仔细地舔。
  
  舔完后,它低头,慢慢地吃掉阿椿手里的草。
  
  阿椿觉得‘红枣’是有灵性的,因为它那双大大的眼睛里全是眼泪。
  
  次日马贩子就把‘红枣’牵走了。
  
  阿椿拿了二十贯钱,再没见过它。
  
  那时候阿椿就知道,为了救母亲,她什么都可以卖掉,包括她自己。
  
  她再也没骑过马。
  
  不会骑了。
  
  趁阿椿喝茶,荷露去里间,包了一大包东西,拿给秋霜。
  
  细细叮嘱:“里面这些水粉胭脂,都是前些日才从扬州送来的,比咱们这边的粉更细;有茉莉花香,也有荷花香的,姑娘先试试,觉得哪个好用就来说一声,下次再多送些给姑娘。还有,前些日子看姑娘的脸红了一块,想是北风太冷,吹干了。这是玉脂膏,原是只有宫中贵人才能用的,比市面上买到的要强,你先给姑娘用着。”
  
  这么一长串话,把秋霜听愣了:“你从哪里弄来的?”
  
  “什么呀,我哪里弄得到?你也太高看我了,”荷露一笑,有身为一等侍女的骄傲,“都是大爷为姑娘预备的。”
  
  秋霜没敢多问。
  
  有些事,知道多了并不好。
  
  她现在只想好好守着阿椿,姑娘好了,她们院里的人才能更好。
  
  今时不同往日,上次天宝寺意外后,虽秘而不宣,但无论是二房三房那边的夫人,还是姑娘公子们,都隔三差五地给藏春坞送东西。
  
  下面人惯会见风使舵,以前藏春坞的人去领份内的东西,都是拖拖拉拉,给的也往往是别人选剩的;若是去早了,也不让选,敷衍说还没到、等段时间再来——
  
  现在不一样了,不必亲自去领,就殷勤地送来了。
  
  厨房甚至开始送来夜宵,说表姑娘晚上温习功课用脑子,需要多补补;
  
  前日,负责采买的小厮,悄悄找到秋霜,献宝似的,说这个月市面上卖的桂花油品质不比往年,恐怕姑娘用着不好,于是他自掏腰包,买了份兰草香泽油,孝敬姑娘。
  
  秋霜可记得,之前去领头油时、他趾高气昂的样子,说蔷薇油就剩最后两瓶了,能拿就拿,看不上就算了。
  
  没有办法。
  
  大爷毕竟是男子,先前送布匹送钗环已经很是关照了,又怎么会留意这些小事?
  
  不知太阳打哪边出来了,今天送来这些急用的东西。
  
  秋霜问:“其他姑娘们也都有吗?”
  
  荷露小声:“都有一份,我正清点着,等会儿再送过去——我向你透个底,你可别声张,大爷送其他姑娘的,都不如这些好。”
  
  秋霜心突突跳。
  
  她想、却不敢印证自己的猜测,大爷,姑娘,还有那袭天水碧……
  
  她知道那天姑娘穿了什么,孟姑娘又穿了什么。
  
  阿椿不在这里,沈维桢走前嘱托,如果她来了,就让她去书房挑一挑宣纸、笔,看中哪个都可以带走。
  
  府上有不成文的规矩,过年时,各房院子里贴的对联、门画都是姑娘公子们各自写的;
  
  不想丢人,沈维桢正强压着阿椿练字。
  
  要知道,大爷最不喜人进他书房。
  
  除却洒扫外,荷露叶青等人送东西,也都是停在门外,等大爷自己拿进去。
  
  秋霜感觉大爷十有八九是喜欢姑娘的。
  
  不是兄妹那种。
  
  不敢多问,秋霜听阿椿说过,她想找个相貌好、家世好、品行好的夫婿,不过这些也都要夫人、老祖宗相看,阿椿做不了主。
  
  以前秋霜还想着大爷能为姑娘把把关,现在看来,难。
  
  不知是不是错觉,大爷似乎不想将姑娘嫁出去了。
  
  晚上,老祖宗那边果然叫过去吃饭,特意说了,让各房夫人也去,今天日子好,不必站着伺候;公子们也去,给他们另抬一张桌子。
  
  沈维桢今日猎了两头鹿、六只野兔、四只野鸡,还有两只狐狸,收获颇丰。
  
  沈继昌钦佩:“大哥哥箭法入神,眼睛也好,隔那么远,一箭就射穿了鹿的咽喉。”
  
  阿椿羡慕地想,眼睛好了就是好,难怪他上次隔那么远就能看到她。
  
  沈文焕病弱,冬天极少出门,亦目露向往。
  
  沈维桢微笑对沈文焕说:“待过了年,张大夫的故交陈老先生要辞职回乡,我邀他老人家来府上小住,刚好为你调调身体。等下年秋,我们一同去秋狩。”
  
  一向镇定的赵夫人惊喜出声:“可是太医院的院判、陈涟老先生?”
  
  沈维桢颔首:“正是。”
  
  赵夫人双手合十:“菩萨保佑,真的是他。”
  
  马夫人问:“他怎么了?”
  
  “先皇在位时,最受宠的俪贵妃患了咳疾,日日咳嗽,越来越虚弱,眼看人快起不来了,是陈老先生妙手回春,为她调养好了身体,还诞育了十六王爷和十八王爷,”赵夫人感激地说,“若陈老先生能为文焕看看,调理调理,那真是再好不过了。”
  
  沈文焕精神一振。
  
  他的病虽不如表姑母沈云娥那般严重,可稍受寒便咳嗽不止,甚至咳血——一入冬,连府也不出了。
  
  何尝不艳羡其他兄弟可以骑马,驰骋于雪地。
  
  沈维桢温和:“那是自然。”
  
  马夫人兴冲冲:“呀,巧了,元杰这两天也有些咳嗽……”
  
  李夫人看她一眼,她渐渐地声音低了。
  
  赵夫人恭维:“还是维桢人脉广,连院判也能请得来。”
  
  太医院的院判,寻常人还真难请到府上。
  
  阿椿听得清楚。
  
  她有点心动,也想请这位医术精妙的老先生给母亲看看,但碍着身份,说不出口;
  
  马夫人都不敢提了,更何况她呢?而且,沈元杰还是沈维桢的亲堂弟。
  
  沈宗淑看出她所想,低声:“陈老先生既然来了,一定会为表姑母看诊——你去同大哥哥说。”
  
  阿椿忧愁:“这合规矩吗?”
  
  “怎么不合?”沈宗淑说,“你是害怕大哥哥?”
  
  阿椿点点头。
  
  无知者无畏。
  
  她一开始不怕,现在学了这么多规矩后,开始渐渐怕了。
  
  原来沈维桢真会责罚人,严惩。
  
  沈宗淑安慰:“大哥哥如今严厉,也是迫不得已。大伯去得早,我爹和三叔性格和软,大哥哥若再温柔下去,咱们家早就被人吸干了血。”
  
  阿椿啊了一声。
  
  沈宗淑看她反应,就知道没人同她讲过这些。
  
  身为姐姐,她耐心同阿椿说:“以前,府上还没让大哥哥管事时,他脾气最好了,天天笑眯眯的,喜欢带着弟弟妹妹们玩。爬树捞鱼捉蚂蚱,没有人能比得上他。因此,大哥哥也没少跪过祠堂。后来大伯外放,府上的刁奴、庄子上的管事、还有那些铺子的掌柜……一个个的都想着怎么刮皮吃肉,大哥哥吃过几次亏,才渐渐地变了性子。”
  
  阿椿说:“我知道,大哥哥对我们都是好的。”
  
  “你也见到了,我爹和叔叔整天闲云野鹤、不理俗务,如果不是大哥哥严格教导继昌和文焕,逼着他们读书,只怕他们连院试都过不了,”沈宗淑语重心长,“大哥哥一心为这个家,管事御下,哪里有不严厉的?他心中疼爱弟弟妹妹们,只是不好表露罢了。”
  
  阿椿认为她说得很有道理。
  
  刚进府时,她做了那么多错事,沈维桢瞧见了,都是私下训斥,甚至都没罚她去跪过祠堂。
  
  他是宽厚的,知道她不懂,所以不会严惩。
  
  可现在她懂了,再做错事,就是恃宠而骄、无法无天了吧——
  
  “你去同大哥哥讲,”沈宗淑鼓励,“他疼你,必然答应。”
  
  阿椿点头。
  
  这是大事,她得找个机会、好好与沈维桢谈。
  
  这一等,又落了两场大雪。
  
  沈维桢给了她三个铺子,每逢女学休沐,阿椿会和李夫人一同见那些铺子的管事。
  
  李夫人不放心她一个女孩管铺子,也担心管事欺负她年龄小、脸皮薄,在旁侧指点,免得她被蒙骗。
  
  私下里,李夫人同钱妈妈抱怨:“将来维桢有了亲生女儿,都未必如此上心。”
  
  这亲事都还未议呢,居然出手就给了三处铺子——很多溺爱女儿的家里,都少有如此行事。
  
  钱妈妈说:“怎么会呢?对那位都如此上心,将来大爷娶妻生子,待妻子儿女只会更好。”
  
  李夫人心事重重:“也不知这场法事有没有用。”
  
  “儿孙自有儿孙福,”钱妈妈劝慰,“顺其自然罢,大爷品行端方,纵使年纪稍大些,愿意同咱们家结亲的也不少。”
  
  说句难听的,哪怕沈维桢再拖上十年,也能找到好人家。
  
  李夫人说:“但愿吧,他父亲虽背信弃义,我却不能做违约之人。既然要绵延子嗣,我定要为维桢选一个合心意的妻子。”
  
  她又气:“维桢也是,现在一心张罗弟弟妹妹的婚事,连静徽那丫头都考虑得体贴——怎么就不为自己想想?”
  
  一入腊月,京中街头巷尾,开始多了挑担子的贩子,卖撒佛花、胡桃、兰芽等,只待腊八这日的“浴佛会”。
  
  腊月初八这一日,各大佛寺都在为信众百姓们派分腊八粥。如沈府这样的人家,自然不用去领,佛寺提前一天送了白米、红枣、红薯、芋头等物来,由府上的厨房熬煮了喝。
  
  阿椿原以为这天可以出府、去寺里排队领粥喝,听说门也不让出,顿时垮了脸。
  
  “上次出那么大的事,大爷怎放心让姑娘出门?”秋霜说,“姑娘若喝不惯五味粥,我去仁寿堂找春雨姐姐,让她再给姑娘煮一份八宝粥,好不好?”
  
  阿椿说:“你说得对,我只是、只是有些闷了。”
  
  时间短了还好,现在她感觉就像竹笼里的鸟、草框里捆住翅膀的鸡。
  
  府上所有花园,她走过一遍又一遍,甚至能数清几棵树,现如今闭着眼睛都不会迷路。
  
  “年关事多,路上人也多,人一多,变故就多,”冬雪说,“等过了年,开春后,大爷必定要带姑娘出去踏青春游的。”
  
  这样想着,阿椿高兴起来。
  
  又有盼头了。
  
  “姑娘,”荷露掀开帘子,笑盈盈,“我来给您送八宝粥了。”
  
  真是说曹操曹操到。
  
  绿水替荷露摘下斗篷:“外面这样大的雪,姑娘怎么来了?”
  
  “早晨厨房送来五味粥,大爷只吃了一口,就说姑娘不爱吃这个,让春雨煮了八宝粥,”荷露说,“姑娘快尝尝,腊八一碗粥,明年好兆头。”
  
  好兆头好啊。
  
  阿椿希望明年开春,母亲身体好起来,可以一同踏青。
  
  阿椿说:“谢谢荷露姐姐,我马上就喝——三姐姐、五姐姐和六妹妹那边也都送去了吗?”
  
  荷露说:“三位姑娘今天都出门做客了,不在家中。”
  
  阿椿愣了下。
  
  荷露怕她多想,知道阿椿脑子直,说:“御史中丞家设宴,名义上说是赏雪,其实是安排各家公子小姐过来作客相看。大爷带了二公子、五姑娘和六姑娘过去,是想让他们看看,合不合眼缘。”
  
  别家都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
  
  沈府是“长兄之命,媒妁之言”。
  
  老祖宗和李夫人替儿女们看好了人家后,再由沈维桢考察,精挑细选出几个,圈定人选,让弟弟妹妹们去看;
  
  今日若觉得合眼缘,才会有下一步的踏青邀约。
  
  如此见上个七八次,若无异议,便可以议亲了。
  
  这样,在礼制之下,沈维桢尽力让弟弟妹妹们都能选择合心意的人。
  
  阿椿觉得自己上次许愿太草率了。
  
  不该边吃东西边写祈愿纸,折纸时也没诚心,神仙看出了她的怠慢,所以没有实现她的愿望。
  
  莫说如意郎君了,今天沈维桢带人出门作客相看,都没有带上她。
  
  都是神仙对她边吃东西边写字的惩罚。
  
  阿椿遗憾地吃掉了一整碗八宝粥。
  
  转念一想,或许兄长认准了章简呢,所以省去了这次的相看。
  
  想到这里,阿椿展颜。
  
  哥哥待她真好啊。
  
  御史中丞府上,章简连打两个喷嚏。
  
  听沈维桢说他要带弟弟妹妹来,把章简高兴得两天没睡好。
  
  尤其是昨天晚上,越是想睡,越是合不上眼,闭眼就是静徽姑娘的模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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