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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 姻缘

19 姻缘 (第2/2页)

好不容易熬到天亮,他装扮一新,穿上新做的袍子,兴冲冲到了地方,左看右看,上看下看,愣是没找到人。
  
  沈维桢平淡地说:“舍妹静徽年纪尚小,家里想多留她几年,不欲为她议亲。”
  
  糊弄傻子呢。
  
  通着章红夫,章简已经知道了这几个姑娘的长幼顺序。今天,最小的沈琳瑛都出来了,他怎么有脸说静徽“年纪尚小”?
  
  是他自己舍不得吧?!
  
  谁让沈维桢是长兄呢。
  
  章简心中不高兴,还得笑着同沈维桢寒暄,心里恨死他了,那么好的妹妹怎么不带出来,现在妹妹的腿脚肯定好了,去别的地方不方便,来赴宴还不方便么?
  
  章红夫说过,静徽姑娘很少出门,这么久了,她肯定心里发闷。
  
  今天这样的宴席,沈维桢还不让她来,是想把妹妹在府上关一辈子、闷死在家里吗?
  
  她是妹妹还是囚犯啊!
  
  恨了一会,章简被母亲章夫人叫去,说是看蜡梅。
  
  一提到蜡梅,章简更难受了,家中蜡梅最漂亮的那几天,沈维桢说天太冷,妹妹从南方来,畏寒,说什么都不肯带到他家。
  
  烦死了!
  
  现在蜡梅渐渐凋谢、枯萎,静徽姑娘再想看,也看不见了。
  
  说到却没做到,章简总觉得愧对了她。
  
  ——御史中丞家的蜡梅怎么还开着?
  
  章简满腹疑惑到了地方,没看到蜡梅,但被稀里糊涂地介绍了姑娘,谁谁家的女儿,秀外慧中,聪明伶俐……
  
  可惜了,现在他脑子里只有沈静徽,再不能看其他人。
  
  章夫人很不满意章简的表现,回去路上,埋怨:“你今天怎么像个霜打的茄子?也不和罗五姑娘多说几句话?”
  
  前段时间,罗夫人悄悄和章夫人讲,说很满意章简,想撮合他与家里的五姑娘,不知章夫人如何想。
  
  京城中结亲家,高嫁低娶者多。
  
  罗家近些年虽不算多么显赫,亦是书香世家,家风优良,同沈府十分交好。
  
  同罗家结亲,也相当于同沈府结好。
  
  章夫人被罗夫人说得有些意动。
  
  沈维桢这样的人,同他结盟,要比做他对手好很多。
  
  满京城人都知道他重义气、爱护弟妹。
  
  他从不亏待亲近之人。
  
  章简心一狠,心道沈维桢想多留妹妹几年也不要紧,先把亲事定下。
  
  再说,筹备婚事也需要时间,今年先定下;沈维桢脸皮再厚、再舍不得,也不好一直留着妹妹,女孩家总要出嫁的——顶多三五年,便能成亲。
  
  他说:“若是儿子说心中已有姑娘,母亲可愿替孩子去提亲?”
  
  章夫人意外:“哪家的姑娘?怎么没听你说起过?”
  
  章简说:“沈家的,沈维桢的妹妹。”
  
  章夫人笑:“让我猜猜——沈湘玫吧?那孩子不错,但我听说了,她多半要定给御史中丞家的程子曦。他可是你同窗,又是沈维桢从小到大的好友,你未必能争得过人家。”
  
  章简说:“不是。”
  
  “那是沈琳瑛?”章夫人说,“年纪是小了些,但聪明漂亮,说话也大方。”
  
  章简继续摇头。
  
  章夫人一巴掌扇在他后脑勺上:“清醒些!沈宗淑早就定亲了!下年便要完婚,你别做曹孟德之想!”
  
  “……我心仪的那位姑娘没来,”章简捂着后脑勺,“娘你力气未免也太大了些。”
  
  章夫人疑惑:“沈家不就三个姑娘?你看上的是哪个?”
  
  “……还有个表姑娘。”
  
  章简说完来龙去脉,如何在沈家偶遇,如何一见倾心;担心影响静徽名声,直接略去之后所有见面。
  
  他越说越激动,哀求母亲:“娘,替我去提亲吧,这一辈子,若娶不了沈姑娘,我也不会再娶旁人了。”
  
  章夫人思虑:“若如你所说,只是远房表亲,实在配不上你。”
  
  “沈维桢很看重她,”章简立刻说,“我打听过了,李夫人想认她做义女,已经向他们族老提过这事,下年就能上族谱了;而且,前些天,沈维桢还给了她三处铺面。”
  
  章夫人对她身世心有芥蒂,觉得不妥,架不住章简苦求,又听他说沈维桢如何关爱这位表妹,最后无奈叹气:“既然如此,明日我带你去他们府上,送一次年礼吧——未必能成,我没有答应你。纵使你说得天花乱坠,也需我看一眼。”
  
  次日,章家就往沈府送去了年礼。
  
  以前章家和沈家交情不深,送年礼还是头一遭,李夫人略做思索,就想通了其中关窍,让侍女去告诉三位姑娘一声,都准备好,可能要见客人。
  
  侍女兰翠请示:“要往藏春坞说一声吗?”
  
  今日沈维桢不在家中,李夫人记得他先前想早些将沈静徽嫁出去,又是认义女又是上族谱的,还送了铺面。
  
  章简年龄身份都很合适,说句难听的话,若只是沈府远房表亲,和章家结亲,也是沈静徽运气好、高攀了。
  
  “去,都去,”李夫人说,“请表姑娘也去看看。”
  
  章夫人看到阿椿的第一眼,就知道儿子为什么喜欢她了。
  
  确实是个好姑娘,礼仪也周全,若不是事先知晓,她压根想不到,这竟是上京投奔的远房表姑娘。
  
  章简忍不住偷看好几次,紧张极了,怕被人发现,闹笑话;可还想看她,期盼她能多看看自己。
  
  可惜静徽姑娘只看了他一次,很礼貌。
  
  搞得章简也不得不礼貌了,怕吓到她。
  
  喝过茶,聊完天,章夫人心中已有了决断。
  
  章简所言不虚,府上上下没亏待这位表姑娘,单单看那衣服,是云锦裁的,头上金簪坠着几颗大拇指盖大小的鸽血红宝石,还有袍子上坠的白狐毛边,雪白柔顺,竟一丝杂毛都挑不出。
  
  这位表姑娘必然备受家中宠爱。
  
  只是不能娇纵了儿子。
  
  章夫人给了姑娘一人一对手镯,夸赞后,起身告辞。
  
  章简忍到家中,才火急火燎去问母亲,是否能提亲?明天行吗?若是来不及,后天行不行?
  
  马上就过年了,干脆在年前就定下。
  
  章夫人觉得他魔怔了:“身世是差了些,但模样不错。等你过了春闱,若能高中,我便依了你,去沈府提亲。”
  
  章简高兴,又叹气:“怎么不能明天就春闱!”
  
  章夫人一巴掌又打在他后脑勺上。
  
  另一边,沈维桢刚到府上,就听说了今日章家母子来访的消息。
  
  李夫人高兴地告诉他:“我看章夫人那态度,多半是看上静徽了。哎,静徽这孩子也是命好,那章夫人出了名的脾气好,先前在闺中时就备受称誉。她今日既然来了,想必是知道静徽的身份,并不在意……有这样宽厚的婆母,静徽今后的日子便好过了——嗯?维桢,你怎么了?”
  
  她发现沈维桢一脸阴沉。
  
  “章简呢?”沈维桢问,“他什么反应?”
  
  李夫人想一想那画面,忍俊不禁:“频频偷看静徽,静徽向他行礼时唤了一声哥哥,他就手忙脚乱,差点打翻茶盏呢。”
  
  沈维桢冷冷说:“毫无规矩,不成体统。”
  
  “你呀,”李夫人说,“你不懂,男子若是遇到心爱的女子,总会情难自禁,偶尔失礼也无伤大雅。”
  
  沈维桢说:“我妹妹和他面也没见过两次,他怎么就心爱了?可见不过是见色起意。”
  
  李夫人说:“维桢。”
  
  “嗯?”
  
  “章简是你朋友吧?”李夫人奇怪,“你先前不还夸赞过他侠义么?”
  
  “为人兄弟、朋友,与为人夫,都不同,”沈维桢说,“他是好的朋友,未必能是好的丈夫。”
  
  李夫人点头:“我明白,就像你这样,是好的兄长,也未必是好的丈夫——你这般挑剔,将来哪个女子肯嫁给你!”
  
  指责后,李夫人又说:“老祖宗也觉得章简不错,他父亲一房妾室都没有,为官素有正直之名,母亲宽厚仁慈,家中几个兄弟姐妹互相关爱,我看章简那孩子也很喜欢静徽。这是一段金玉良缘啊,若是错过了,可就不好再寻来。”
  
  沈维桢说:“天底下男人多的是,不必急于一时。”
  
  李夫人习惯了他这样,知道他认定的主意,轻易不能更改。
  
  只是不知怎么,好端端的,夸过的好同窗变成了“毫无规矩、见色起意”;
  
  着急要嫁出去的妹妹,又成了“不必急于一时”。
  
  “不少人家盯着章简,”李夫人提醒,“我看你妹妹也很喜欢他——”
  
  沈维桢脸色很差:“静徽说喜欢他?”
  
  她胆子这么大?
  
  忘了。
  
  她胆子一直不小。
  
  “那倒没有,”李夫人说,“章夫人送了她一对镯子,适才请安时,我看她还戴着呢。若非喜欢,怎么会一直戴在身上呢?”
  
  沈维桢说:“或许她只是喜欢镯子,静徽还小,能懂什么弯弯绕绕?还是小姑娘呢,只是喜欢漂亮的首饰而已。”
  
  李夫人说:“快快出去吧!和你说话真让人生气。”
  
  出了玉华院,沈维桢大步往仁寿堂中去,心情差到极点。
  
  叶青说:“罗大公子下午送了拜帖,说——”
  
  “不去,”沈维桢没听完,直接说,“替我拒了。”
  
  真是没用的东西。
  
  连这点小事都做不好。
  
  回到仁寿堂中,沈维桢没有去书房。
  
  今夜无落雪,月光皎皎,庭院中的白雪留出大半观赏,只清扫出供行走的小路。也因一直留着雪,气温比别处低些,院中蜡梅尚幽幽开放,清香四溢。
  
  他在廊下站了站,吩咐荷露:“去告诉藏春坞那边,就说我今日头疼,想吃些酸的,表姑娘上次送的青梅干不错,问还有没有。”
  
  停了一下,又嘱托:“去提一盏大些的琉璃灯,若是表姑娘亲自来送,你将路照清楚,别让她跌着。”
  
  荷露明白了。
  
  ——要让表姑娘亲自送青梅干。
  
  大爷之心不在青梅干,而在表姑娘也。
  
  阿椿起初没想亲自去送。
  
  她现在懂规矩了,知道夜间去兄长院子不合适,可荷露将沈维桢头疼描绘得那般严重,阿椿为难,觉得不去探望又不行。
  
  毕竟哥哥待她这么好。
  
  他生病了,她不去看看,怎么能行。
  
  今日章简上门,章夫人送她东西,多半也是哥哥之前说过的。
  
  她肯定不能辜负哥哥的好意。
  
  而且,章简确实不错,好看,有钱;他母亲也很好,知道她的身份,还一直夸她呢。
  
  见他们母子相处,章府的规矩肯定不多。
  
  为了感谢哥哥给她精心挑选的这一门亲事,阿椿决定,要去看看他。
  
  不仅自己去,还要叫上其他兄弟姐妹们,大家一同去探望。
  
  于是,仁寿堂中,沈维桢看到了所有弟弟妹妹们。
  
  就连生病的沈文焕,也一边咳嗽一边关切地问,大哥哥是哪里不适?
  
  沈维桢盯着站在末尾的阿椿:“许是探访大师时被风吹到了,不打紧。”
  
  弟弟妹妹们都来了,不能赶走,都是一番心意。
  
  沈维桢命小厨房去熬煮些驱寒甜汤,又请他们去了厢房,围炉聊天。
  
  阿椿清楚看见沈维桢的神色,发现他不太高兴,暗暗松口气。
  
  真好,哥哥还有空生气呢,看来生的病不严重。
  
  就是不知道谁犯了错、惹哥哥生气。
  
  真坏。
  
  怎么能气一个病人呢?
  
  阿椿心中谴责。
  
  甜汤端上来,阿椿拿起调羹,还没尝上一口,听见沈维桢点名:“沈静徽,你出来。”
  
  阿椿心里咯噔一下。
  
  第一次被他这样连名带姓地称呼,坏了,那个惹他生气的人……不会是自己吧?
  
  可她最近规规矩矩的、什么错都没犯啊。
  
  都很少派小厮出门买零嘴了。
  
  放下调羹,在兄弟姐妹们的同情注视下,她跟着沈维桢走出房门。
  
  沈继昌疑惑:“奇怪,怎么大哥哥总叫静徽出去说话?”
  
  沈宗淑担忧:“别是表姑母有什么事吧?”
  
  沈湘玫心有戚戚焉:“这些时日,哥哥一直在训斥静徽,都没时间训斥我们了——可怜的静徽啊。”
  
  沈琳瑛同情:“不对,静徽这些天一点错都没犯啊!夫子们都夸她进步很快——大哥哥对她未免太严厉了。”
  
  沈文焕捂着手帕:“咳咳咳咳咳咳咳咳……”
  
  沈元杰放下空碗:“好吃好吃,真好吃!荷露姐姐,可以再给我盛一碗吗?”
  
  沈维桢走进书房,身后脚步声停了,他回头,看见阿椿站在门口。
  
  沈维桢做了个手势:“进来。”
  
  阿椿站在门口:“兄长的书房,不是我能随便进的。”
  
  “那日你抱着食盒闯进来时,怎么不说这话?”沈维桢说,“过来,别让我再说一遍。”
  
  阿椿迟疑地进去了。
  
  沈维桢将门关上。
  
  她不安后退一步。
  
  哥哥靠得有些近了。
  
  他今天吃酒了吗?
  
  沈维桢垂着眼,看到阿椿手腕上的镯子,成色不错,却也不算珍品。
  
  他先前送她那么多好镯子,哪一样不比这对好?也没见她这样戴着。
  
  还是年纪小,傻乎乎,分不清东西好坏。
  
  没关系,以后多给她好东西,见得多了,也就能分得清。
  
  ——不,或许正是没见过差的,才会觉得新鲜、稀罕。
  
  正如人看多了富贵牡丹,反而会觉得田间埂头的黄色小野花更有趣味些。
  
  想到这里,沈维桢消了气。
  
  也是,怪她做什么,她能懂什么。
  
  “哥哥,”阿椿开口,她发自内心地感谢,“多谢哥哥替我找的这份好姻缘,如此大恩大德,我都不知道该怎么报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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