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1 恐惧
21 恐惧 (第2/2页)他无法与阿椿亲近,不愿她嫁与旁人,也难以与她亲近。
沈维桢知道,表兄妹成亲,都有可能生下痴傻、病弱的孩子,更何况他与阿椿。
他无法对妹妹做禽兽之举……若只是色欲,他与那荒淫无道、逼奸长乐公主的南朝皇帝萧正德又有何区别。
不过不忍明珠暗投,想收在匣中珍藏罢了。
只是他爱笃志诚,却免不了心猿意马。
抛开兄妹的关系,他与静徽,也是男女。难怪祖宗立下规矩,即使至亲,年岁大了也不可再亲近。
越接触,离得越近,事端越多,沈维桢虽恪守本心,亦控制不了她入梦,搅动一夜春光。
此刻,坚定如沈维桢,亦不免怀疑,是否真正守得住。
守不住也要继续守。
那些表兄妹们生下的孩子,即使儿女们没有问题,再往下,孙辈中,也容易出痴傻儿……
他决不允许。
莫说自己,弟弟妹妹们的婚事,沈维桢选人时也严苛,会探明对方上面三代至亲中,是否有天生痴呆的,若有,便从名单上划去。
上次赴宴,实则为沈湘玫着想。她本性不坏,有一颗好强善妒心,择婿时,必须选择家风好、长辈们不纳妾、自身也无纳妾之心的男人。
先前,沈维桢想将章简配给她,现在,这个人选换成了好友程子曦。
两人还未见过面,上次赴宴时,程子曦被事情耽搁,等到的时候,男女客已分开用餐,沈维桢绝不能再将妹妹介绍给他,于是告诉程子曦,今日沈湘玫戴了一支蓝宝石金簪。
程子曦悄悄看了回来,告诉他,待春闱后,务必要再安排两人相见。
可见是喜欢的。
沈维桢原有打算,不做悖德乱,伦之事。
两人注定无法行夫妻之事,那就永远兄妹相称。他清心寡欲多年,不差这几十年;熬一熬,等死了就好了……
然而。
沈维桢攥紧那方雪青帕子,皱紧眉头。
他并不满足。
起身,沈维桢推开门,仰脸看月,并不圆满,隐隐有缺。
世间事本就难圆满。
次日,阿椿开始留意夫子向云。
向云问:“静徽,你频频看我做什么?”
阿椿红了脸:“大哥哥昨日夸赞夫子教学有方,说你教我教得很好,还特意问了夫子的教学方法。”
向云骄傲,又谦虚:“还是姑娘肯用心苦学。”
阿椿想,如夫子这般,学问好,诗词好,一辈子不嫁,也很好。
若嫁了人,和婆母吃饭时也要站着伺候,孝道大过一切,不可忤逆;还要同夫君睡在一起生孩子……她不清楚怎么生的,只知道,和男人睡在一起,肚子有可能会突然大起来。
两个女人睡没关系,她和秋霜睡在同一张床上,也不会怀上彼此的孩子。
这样讲,一辈子不嫁人也很好。
但她没有学问,没有夫子对诗词歌赋的热爱,她若是突然说要一生为诗词,只怕大家都会认为她疯掉了。
阿椿不清楚,嫁人和读书,究竟哪一项更苦。
可是。
昨天秋霜说的太可怕了。
阿椿实在不敢往下想。
若是如此的话……不如早些订亲。
订了亲,便是尘埃落定。哥哥是君子,便不会再强留她了吧。
寒冬腊月,又是几场雪,章府差人又送两次节礼,李夫人明白,这就是看上静徽了。
无论如何,静徽现在都是沈家的姑娘,章府态度诚恳,李夫人还是欣慰的。
她没再同沈维桢说,免得心烦;去问了老祖宗,老祖宗也很赞同这门婚事。
“只是怎么都要等春闱后,莫耽误了孩子们考试,”老祖宗说,“你要向章夫人透些风声,别让她以为咱们不情愿。这是件极好的姻缘。”
章夫人得了消息,欣慰地告诉章简,说沈府这边是乐意结这门亲事的,只是要到春闱后。
章简眼睛亮了:“那下年能完婚吗?”
章夫人指着他笑骂:“别猴急!若被静徽瞧见你这样子,看她笑不笑话你!”
章简想,若能早些娶到她,被笑话几句怎么了,又不会死。
他愈发期盼春闱。
现在沈维桢推三阻四,不许他见静徽,真叫人恼火。
等成了亲,静徽嫁到章家,沈维桢想见妹妹,也得经过他的同意。
届时,沈维桢不说几句好话,他才不肯。
期盼着,期盼着,除夕到了。
章简实在等不及,这次送往沈府的年礼中,他亲自打点,在给静徽姑娘的那份礼里,悄悄多放了两支上好的笔。
沈家姑娘学问都好,想来静徽姑娘也不差;
届时,静徽姑娘赏玩此笔时,便能发觉笔杆中藏了小纸条,是章简亲手所写,一篇《蜡梅赋》,借花喻人,赞咏她高洁品行。
这份礼送到藏春坞时,阿椿看了一眼,就让人收起来。
京城中有围炉守岁的习俗,沈府的姑娘公子们也会在这日聚在一起守着,她准备多做些小糕点,到时候大家玩叶子牌累了,可以吃些甜甜嘴。
沈维桢也要守岁。
守岁是为长辈祈福祝祷,他是长兄,自然要以身作则,不能懈怠。
阿椿发现自己有些害怕他了,和那种怕坏了规矩被他惩戒不同;沈维桢亲口说她与其他妹妹不同、可以没有规矩——阿椿不觉被偏爱的欣喜,却为这种特例而惶恐。
幸好众人都在,这次,沈维桢没有单独叫她出去谈事。
正事面前,他仍是那个宽严相济、恩威并施的长兄,家中弟弟妹妹无不敬爱他。
譬如除夕守岁,按例要整夜不睡,染着明灯一直守到天亮,但沈维桢说了,今日天气冷,不必苦守着,心意到了就行。
沈文焕身子骨最弱、沈元杰还是孩子,两人守到子时便可去休息;余下的弟弟妹妹们么,也毋需熬着,丑时一到,若觉得身体不适,就可以回院中歇着。
到了丑时,熬不住的姑娘公子陆陆续续走了;到最后,还坐在炉火旁的,只剩下了阿椿和沈维桢。
阿椿忐忑许久,担心哥哥再说奇怪的话;但没有,沈维桢平静极了,在看一本杂记,偶尔问几句她如今的功课。
阿椿松口气。
果真是多想。
哥哥就是哥哥。
哥哥也只想做哥哥。
她都被秋霜带歪了。
秋霜暗中观察,看沈维桢与阿椿相处,和其他兄妹一般,并无异样。
不由得放下心。
最好是多想了。
倦意侵袭,阿椿想守到天亮,强忍着,喝了两盏浓浓的茶,眼皮依旧抬不起来,盘坐在蒲团上,头一点一点的,迷迷糊糊往前倒——
旁侧看书的沈维桢合上书,伸手,胳膊结结实实挡住她前倾的肩膀,将人扶回去。
“秋霜,”沈维桢侧身,叫醒旁侧同样昏昏欲睡的秋霜,低声斥责,“还不扶好你家姑娘?她险些跌倒撞到炉子上,你怎么照顾的?”
挨了骂,秋霜顿时一个激灵,再看困到眼都睁不开的阿椿,忙提醒:“姑娘、姑——”
“叫醒她做什么?她困成这样了,难道还要继续守着?你姑娘心眼实,你也是?”沈维桢说,“屏风后就有软榻,先扶她过去躺下,再去找张毯子给她盖上。”
秋霜刚惊醒,脑子不清楚,大爷说什么,她就立刻做什么,扶着阿椿去了屏风后,让她躺在软榻上,又跑出去,想回藏春坞拿毯子——
外头风冷,一吹,秋霜脑子渐渐醒了。
——不必找什么毯子呀,姑娘来这里时,穿了件宽大的雪貂裘,完全可以给姑娘盖上。
何必舍近求远。
她暗骂自己脑筋不转弯,立刻又跑回来。
刚迈进门,秋霜发现大爷不见了。
蒲团上放着一本杂记,人却不知去了哪里。
无心观察,姑娘更要紧。
秋霜拿了雪貂裘,怕惊动姑娘,轻手轻脚地,绕过屏风——
她看见软榻侧坐着高大的男人,身体将姑娘遮挡去大半,只露出一双穿着白色罗袜的脚。
软榻之上,阿椿困到极致,蜷缩着侧躺,正在酣睡;而她的长兄、这个家的主人、铁血手腕的沈维桢,此刻坐在软榻旁,低头看她,右手背轻轻摩挲她脸颊。
秋霜脑子要被鬼吃了。
她心中惊骇,一句话也不敢说,默默后退,悄无声息地离开,小心将雪貂裘放回原处,生怕被发现。
什么道德伦理什么惊世骇俗,秋霜都没工夫去想了。
她只盼能保住这条命。
幸好,幸好刚才她动作轻,应当没有惊扰了大爷,大爷一直在看姑娘,没抬头,没有注意到她……
秋霜回藏春坞取了毯子,一颗心狂跳,再回来看,蒲团上的杂记还在原来位置,分毫未动;绕过屏风,只有软榻上的阿椿。
姑娘还在睡着,只是换了姿势。
没有沈维桢。
秋霜大大地松口气。
命保住了。
她细心地将毯子给阿椿盖上,掖好,才发现,姑娘的头饰钗环都已经卸下了,整齐地摆在旁边。
许是大爷叫了其他侍女过来。
若是如此,他的确没看到她。
秋霜彻底放下一颗心,突想到自己刚才走时心神不宁,没有放平整姑娘的貂裘,便又起身,走出去,重新整理好貂裘。
刚放好,她回头,惊得后退两步,险些撞到架子。
沈维桢负手而立,站在门口。
地上,他的影子像笼罩住整个宅院的乌云。
秋霜慌忙低头行礼:“大爷,姑娘还在睡,毯子已经盖上了;我想着姑娘的貂裘没有摆好,所以来看看——我马上去守着姑娘。”
“嗯,”沈维桢颔首,“你做得很好,好好照看你们家姑娘。若你照料得好,过两年,我便做主,将你放出去嫁人。”
秋霜汗涔涔:“秋霜只想一辈子伺候姑娘。”
“过去吧,”沈维桢说,“软榻窄小,留意着,别让你姑娘睡迷糊了翻下来。”
秋霜说是,低着头从沈维桢身边经过,呼吸尚未稳,只听沈维桢冷冷的声音。
“你姑娘疼你,你也是个有眼色、会说话的,”他说,“这样好使的眼睛和舌头,若是没了,着实可惜,是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