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1 恐惧
21 恐惧 (第1/2页)秋霜越发觉得事情古怪。
今夜,向来康健的大爷忽然说头痛,想吃姑娘做的青梅干。
按常理,积雪这般深,又是晚上,姑娘一到夜间就眼睛不好,原不该过去——可荷露打了一盏璀璨光华的大琉璃灯,看样子是来接姑娘的。
姑娘叫了其他公子小姐一并去探望,那么多弟弟妹妹,大爷独独要同姑娘谈话。
两人闭着门,在书房里谈了许久,再出来时,秋霜眼看着姑娘的脸特别红。
像熟透的蔷薇花。
秋霜就没见姑娘这般脸红过。
不像热的,不是害羞,竟似……惊恐。
大爷让秋霜扶着姑娘直接回藏春坞,不必再见其他人。
秋霜不敢问,但做下人的,主子吩咐什么,照做就是了。
她不敢看大爷的脸,只留意到,大爷胸前衣服露出一角雪青色,很熟悉,可离得太远,实在看不清。
回藏春坞的这一路,秋霜感觉姑娘一直在发抖。
“是冷么?”秋霜关切,“姑娘再忍一忍,马上就到了。”
她心疼,又暗暗地想,大爷怎么如此不体恤人?这样冷的天,到底是什么要紧的事情,一定要姑娘亲自过去说?
阿椿的声音很低,她死死抓住秋霜的手:“不是冷,我不冷,我只是……害怕。”
她很怕。
沈维桢将她从地上扶起时,阿椿嗅到他的气味,如初雪那日抱她时一样的香,可现在的阿椿没办法再说出“哥哥你好香”了。
因她意识到,这样是不对的。
阿椿不想知道沈维桢用的什么香料,不敢知道。
女学中,夫子讲《诗经》中《南山》、《敝笱》、《载驱》三篇时,屏退外人,为她们讲了一段悖德的故事。
齐襄公尚是太子诸儿时,与同父异母的妹妹文姜有了一段不伦之恋;后文姜被嫁给鲁桓公,两人就此分别。
十五年后,齐襄公写信给鲁桓公,邀他携夫人来齐。岂料一到齐国,文姜便回到宫中,与齐襄公私会。
鲁桓公察觉此事后,齐襄公为遮盖此事,竟派人将他暗杀。
阿椿是当故事听的,但今夜,沈维桢将她扶起时,她脑子里没由来冒出那一句——
「南山崔崔,雄狐绥绥。」
她不该记住这首诗,她是个笨脑袋,这首诗也不需要背诵,夫子只讲过一遍,她怎么就记住了呢?
怎么突然在这时候想起来呢?
回到藏春坞,秋霜和冬雪忙坏了,张罗着拿炭火盆、再将房子烧暖和些,汤婆子、手炉、厚厚的锦被。
阿椿暖和地躺在床上,皮肤尚颤栗。
从沈维桢靠近时,她就控制不住地开始抖了。
没人教过她这是什么、该怎么处理,她大睁着眼睛,睡不着觉。听到床帘外秋霜接了冬雪的班,她才起身,轻声叫:“秋霜。”
秋霜吓一跳:“姑娘?怎么还没睡?”
阿椿双手拨开床帘,祈求:“秋霜,你能上来陪我睡觉吗?”
秋霜犹豫了一下,点头答应。
这么大的姑娘请求她上来陪着睡,其实不太合规矩,但姑娘脸色苍白,看起来着实害怕了。
秋霜拿了自己的枕头、被子,轻手轻脚上阿椿的床,躺在阿椿身边,问:“对了,姑娘,你今日那个帕子放在哪里了?我适才没有找到,可是姑娘自己收起来了?”
那帕子颜色极好,极美的雪青色,是李夫人赏的。
阿椿爱惜东西,秋霜和冬雪管理严格,藏春坞从没丢过什么。
“啊,”阿椿迟疑地说,“许是落在外面了吧。”
秋霜思虑周全:“那明日我再为姑娘找一块差不多颜色的。”
她想得要多,若是大爷送的,丢了,大爷偏爱姑娘,也不会说什么;
但那手帕是李夫人送的,若是丢了,就是不尊敬——
冷不丁,秋霜忽然想起,扶阿椿出来时,大爷站在廊下,垂眼看着姑娘。
他胸前露出的那一角雪青色。
同姑娘今日“丢”的手帕一样的雪青色。
想到这,秋霜又意识到一点。
姑娘手上空荡荡的。
章夫人送的那对镯子没了。
不敢想。
实在不敢细想。
借着外面的烛火光,秋霜看到阿椿惊魂未定的脸,小小的,苍白的。
姑娘的手摸起来很软,清雅素淡的香气,很像莲花;姑娘说那香味其实是山茶,是在京城中精心照料也很难养活、但在南梧州漫山遍野开的山茶花。
今晚,在大爷的书房中,究竟发生了什么?
秋霜轻声:“姑娘,你还冷么?”
阿椿抓紧被子。
她还在回想,两人距离最近的那一刻,纵使隔着衣服,阿椿也觉似赤、裸着被兄长触碰。
沈维桢将她扶起,她刚站稳,他稳稳托着她双臂,平和地说:“别再想什么嫁人的事情,在外毕竟不如自己家中自在。如你的夫子向云那般,醉心诗词,发愿今生不嫁吧——那样,你和表姑母可以在家里永久住着、永不分开。将来,我亦可为表姑母养老送终,立牌位,供奉香火。”
他眼中的东西让她畏惧。
再细想,今晚发生的一切古怪——
锦被之中,阿椿摇头:“不冷,我是……”
秋霜与冬雪不同。
她可以对秋霜说。
“哥哥今天说,不让我嫁人,”阿椿喃喃,“我一下子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了。”
秋霜心中一喜。
是了……是了……她猜测的都是对的!!!
“姑娘,”秋霜试探,“大爷还说了什么?”
阿椿说:“他想让我娶猫……不,聘猫,然后,夸夫子教我教得很好,还关心地问了夫子平时怎么教的我,夸我能说会道,嗯……”
稀里糊涂的,阿椿想,原来今晚和哥哥说了这么多话。
和他说话时,时间过得飞快,完全没有留意。
秋霜暗骂一句该死,姑娘那个脑子不转弯的,不该这么问。
她斟酌许久,直接问出口:“姑娘,大爷是不是想娶你?”
阿椿短促地啊了一声。
“不是,”阿椿飞快地说,“我们是兄妹呀。”
“远房表亲而已,”秋霜一下子坐起来,按捺着激动的心,劝,“哪怕表兄妹,也可以成婚的——更何况姑娘你与大爷只是远房表亲。”
秋霜吃惊地发现,阿椿眼睛没有一点光彩。
她知道姑娘看不见,又怕被外面守夜的侍女听到,压低声音,快速地说:“大爷待姑娘很好,更何况,老祖宗疼爱姑娘,疼得和亲孙女一般;李夫人近些时日不也夸姑娘看账本看得好么?姑娘若是嫁给大爷,那就是掉进蜜糖罐里了,天底下还能有比这更好的亲事吗?”
阿椿依旧没说话。
秋霜一心盼着姑娘安稳,说:“大爷房里一个人都没有,姑娘你是知道的呀。而且,我看大爷一开始就中意姑娘了。自打姑娘进了府,流水般的好东西往咱们院子里送。现如今,谁人不知大爷宠爱姑娘?我的那些姐妹们,都羡慕咱们藏春坞呢。姑娘,寻觅夫婿,不就要找待你好、疼爱你的么?”
阿椿说:“可我和哥哥是兄妹呀。”
秋霜说:“我知道,远房表——”
“不是,”阿椿想了想,告诉秋霜,“我母亲,是大老爷的外室。”
秋霜笑起来的嘴角僵了。
——不对,那不是二房三房那些碎嘴子编排的东西吗?不是那些下人满嘴胡吣的吗?
“我母亲的名字虽一直没有上沈家的家谱,但他们相伴十余年,形影不离;父亲身故前留下书信,说将来若活不下去了,就以远房表亲的名义投奔沈府——今年,沈府来人,将我们母女接进京,”阿椿说,“我不是哥哥的远房表妹,我是他妹妹。”
秋霜的狂喜变成了剧烈的恐惧。
如此说来,莲池初遇,沈维桢并不知阿椿身份,将她错认成了孟小姐;后来才知晓……天啊天啊天啊,这是什么恐怖的事情啊!!!
“所以,不要再说这种有悖人伦的话了,想也不能再想,”阿椿认真地教育她,“若走漏出去……你会挨板子的。”
不。
何止挨板子。
秋霜脸色煞白。
大爷会直接将她撵出去吧。
说不定还会被毒哑。
她躺下来,感受到阿椿侧过身。
黑暗中,香香的姑娘隔着被子抱住她。
秋霜知道姑娘为什么一直在抖了,现在秋霜也在抖。
“我很怕,”阿椿喃喃,“秋霜,我不知道该怎么做才好。现在,我感觉像被风吹起来了,在天上胡乱地飘,东西南北都不由我。”
秋霜自己吓掉半条命,仍打起精神安慰她。
“姑娘莫怕,”秋霜放缓语气,“大爷见识多,听说过的东西也多。他说不想让姑娘嫁,恰恰是对姑娘好呢。姑娘也知道,做新妇总不如做姑娘贵重。倘若出嫁,为婆母请安奉茶,晨昏定省……哪里有做姑娘自在呢?”
她试图让自己也相信:“更何况,姑娘不是舍不得离开沈夫人么?若姑娘不出嫁,不就可以永远伴着沈夫人了?”
阿椿想想:“你说得很对,原是我们都想窄了。”
秋霜汗涔涔:“姑娘早些睡吧,明日还要上学堂呢。”
安抚阿椿睡下后,秋霜却睡不着了。
她大睁着眼,满身汗。
但愿事情如她所说那般。
但愿大爷对姑娘真是兄妹之情。
否则,实在太骇人听闻。
仁寿堂中,沈维桢尚未歇下。
他独自坐在书房中,面前书摊开,无心看,雪青色的手帕静静放置在桌上,镯子早被他收起来,只有这一方帕子,已经没了她的体温,香气犹在,了犹未了。
拿起手帕,捻了一捻,垂下的帕子边角摩挲着他的手腕,如怯生生的回应。
沈维桢的身体要为她的回应发硬、酥倒。
不由得想起扶起时她蓦然变急的呼吸,沈维桢原不想乱的,那瞬间也乱了。
沈维桢忽而觉察,先前设想未免太空中楼阁。
让妹妹留在府上一辈子不难,她如今的夫子向云,以及那位遥溪居士,一女一男,皆是发愿过,愿此身供于诗词、学问,不愿婚配。
宫中太后听到这桩逸事,还称赞二人向学之心虔诚,赏赐了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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