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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 春草生

23 春草生 (第2/2页)

赵夫人又是不爱管这些事的,只要不涉及到三房的孩子,她绝不会出面。
  
  “你一定要去,现在就去,”马夫人紧紧握着阿椿的手,“去救救你姐姐吧。”
  
  祠堂外的院子紧闭着门,正由叶青带人守着,看到阿椿她们过来,他有些意外,进去禀报,很快回来:“大爷说,只许表姑娘一个人进去。”
  
  阿椿在惨白的月光下迈入高大的祠堂。
  
  祠堂内,只有跪在蒲团上的沈湘玫,她的背挺直,仰着脸,紧抿着嘴,不似受过责打的样子。
  
  沈维桢握着家法,站在一旁。
  
  他看着阿椿。
  
  阿椿快步进去:“哥哥。”
  
  沈维桢颔首:“湘玫,你起来吧。”
  
  阿椿赶忙去扶她,沈湘玫摇头说不用。
  
  她慢慢地站起身,站得格外直。
  
  “大哥哥没打我,”沈湘玫低声,“他同我打了个赌。”
  
  “什么赌?”
  
  “你五姐姐不肯说出那人是谁,”沈维桢说,“如此情根深种,生死相许的,我又怎能棒打鸳鸯。”
  
  阿椿听得云里雾里:“哥哥可以说直白些吗?我脑子绕不过来。”
  
  沈湘玫含泪低垂:“郎情似酒热,妾意如丝柔。”
  
  “都什么时候了姐姐怎么还有兴致吟诗?”阿椿着急坏了,“我听不懂啊!”
  
  她祈求看沈维桢:“哥哥不要引经据典了,好不好?”
  
  “我同你五姐姐约定,一个月,不同那男子往来,彻底断了联系,”沈维桢说,“我笃定那男子会以你五姐姐先前的诗词做要挟,逼我将你五姐姐许配给他。”
  
  “他不是那样的人!”沈湘玫急切,“绝不会。”
  
  “倘若如你所说,他遵守君子之礼,登门拜访,不做要挟,便算你赢,”沈维桢说,“我会做主,安排你们订亲;倘若他以此威胁——那便算你输。我要你日日来祠堂跪上两个时辰,每日受二十下家法,你好好反省自己的过错。”
  
  阿椿说:“这怎么可以呢?五姐姐受不受责罚,岂不是就要全看那男人有没有良心了?”
  
  沈维桢笑:“听,静徽都知你做了件愚蠢至极的事情。”
  
  沈湘玫咬唇:“我信他。”
  
  阿椿求:“姐姐你就对大哥哥说几句软话吧,大哥哥心肠软得很,你一求他,没有不成的事。”
  
  沈湘玫觉得表妹真是疯了。
  
  不是什么错事还好,犯了这种错误还想求沈维桢开恩?
  
  表妹还是没犯过错,但凡她犯过一次错,就知道沈维桢罚人时毫不手软了。
  
  “我认,”沈湘玫说,“我信他。”
  
  沈维桢不置可否,让她回去。
  
  守在院子外的马夫人,看到女儿囫囵个儿地出来,矮着身体过去抱她:“我的宝,没事吧?哪里不舒服啊,快让娘看看……还是静徽好用,早知我一开始就得请她过来。”
  
  马夫人又愁。
  
  哎,如果静徽将来出嫁了,再想请她再来平息沈维桢的怒火,就麻烦了。
  
  祠堂内,阿椿将荷包送给沈维桢,疑惑地说:“为什么你这么笃定那男子会以此做要挟?”
  
  沈维桢摩挲着她亲绣的荷包:“但凡那男子是个有担当的,就不会私下传递信件如此久;既已知湘玫有意于他,他就该早早登门拜访,而非这般——私下传递一两次倒也罢了,这么多次,绝非正人君子所为。”
  
  阿椿点头:“是这个道理,可是……”
  
  她说:“哥哥既然知道对方品行不佳,又何必打这个赌?直接查清楚、派人将东西拿回来便是,如此,也不会伤到五姐姐。”
  
  “若没有王母簪子划开的那道天河,织女对牛郎的感情未必多么深厚;有时就是如此,读多了书,我们越是阻拦,她越觉得这是真情遇到的万难,”沈维桢说,“你五姐姐脾气倔,她见不到那人真实面目,不会死心。”
  
  阿椿默然。
  
  “这件事气得我晚上都没吃饭,”沈维桢叹,“幸好,家里就这一个糊涂的。你和琳瑛都是好孩子,断不会行此私相授受之举。”
  
  他侧脸,烛光下,一张英俊的脸柔和许多:“若有那道德败坏之人,胆敢这般冒犯你,就告诉我。”
  
  阿椿心虚地点点头。飞快地说:“今晚厨房做的鳜鱼很好吃,哥哥要不要去尝尝?”
  
  她不知道章简塞进笔里的小纸条算不算私相授受。
  
  回藏春坞后,阿椿将章家送来的所有东西都翻检一遍,确定什么都没有后,大大松口气。
  
  虽说老祖宗有意于章简,但……
  
  毕竟还没定亲,算不得未来夫君。
  
  次日踏青,沈维桢没拘束沈湘玫,让她也去了。
  
  他把消息封得严实,那个替主子跑腿传递东西的小厮连夜被送到城郊的庄子;马夫人为了女儿着想,更会守口如瓶。
  
  阿椿久违地出来玩耍,心情舒畅许多。
  
  巧合的是,今日孟姒绡和章红夫也在,遥遥地看见了,阿椿欣喜迎上去:“太好了,今天大家都出来了。”
  
  春光好,花似锦,几个女孩叽叽喳喳聊天说话,孟姒绡一如既往地喜欢阿椿的穿搭,夸了好几遍,尤其是她手里的那柄象牙扇骨,精细极了,一眼就知不是凡品。
  
  “南方运来的吧?”章红夫说,“哥哥先前带我去过南梧州,那边就有专门雕刻象牙的师傅,还有港口,说是要往海上其他国家卖那些东西呢。”
  
  阿椿将扇子递给众人看,眼睛亮亮,望着章红夫:“你经常去南梧州吗?”
  
  “上女学前经常去玩,”章红夫遗憾地说,“可惜后来哥哥要科考,我要上女学,就再也没去过了。”
  
  比起京城,还是南梧州更自在。
  
  阿椿不免意动。
  
  孟姒绡将象牙扇还给阿椿:“我三弟叫我,等会儿再过来说话。”
  
  还没走到三弟旁边,孟姒绡就看到了沈维桢,玉冠簪发,长身玉立。
  
  一下红了脸,她明白了三弟让自己来的用意。
  
  只是这份好意怕要辜负了。
  
  先前相看就未成,年末又听闻大师说沈维桢近三年不宜议亲——孟姒绡并没有三年时间可以蹉跎,她正尝试淡忘。
  
  谁知今日又看见他。
  
  新科状元,志得意满,端重大方。
  
  终究意难平。
  
  孟姒绡行了礼,无意间瞥见一抹熟悉的蕈紫洒金——
  
  咦?
  
  这和静徽的衣服,好像是同一款料子。
  
  孟姒绡盯着沈维桢佩戴的荷包,迟疑着抬头,瞧见沈维桢手中的扇子。
  
  也是一柄象牙扇,只是要比静徽的那个大上许多。
  
  同三弟说几句话,孟姒绡慢慢地往回走,只见静徽在和章红夫聊得开心,太阳晒着她的脸,晒得额头都出了薄汗。
  
  鬼使神差,孟姒绡快走几步,回头看。
  
  ——沈维桢正目不转睛地望着静徽的方向。
  
  阿椿还在同章红夫谈天说地。
  
  先前章红夫没提过南梧州的事情,现在聊起来才知道,相谈甚欢。
  
  眼看太阳渐渐高升,章红夫说想回马车拿粉盒重新扑一扑粉,邀阿椿一并前行。
  
  阿椿去了。
  
  岂料转过一片林子,迎面撞见章简。
  
  章红夫推了推阿椿,小声说未来嫂嫂我替你看着,转身便走。
  
  阿椿手足无措地站在原地,尴尬地叫了声章公子。
  
  “你叫我少繁就好,”章简没有上前,怕唐突了她,紧张邀请,“等会儿会有西域象来此,静徽姑娘可愿意一看?”
  
  “……少繁,”阿椿结巴了,“我觉得我不是很愿意。”
  
  “哦哦哦,”章简说,“无妨,无妨。”
  
  他太紧张了,紧张到手心全是汗。
  
  不知道她有没有看到那《蜡梅赋》,也不知道她喜不喜欢自己送的礼物——
  
  章简此次只上了二甲,得了个主事的差事;他自己不满意,怕静徽看不上——今年沈府出了两个进士,静徽长兄还是状元,把章简羞愧得都快没脸来提亲了。
  
  幸好请中医给他开了疏肝的药物,调理好后,章简不想辱没了她,特意恳请母亲多多准备礼物,好正式登门拜访。
  
  一见到她,还是晕,还是紧张,还是冒汗。
  
  原本准备好的话全忘记了,章简赞美:“静徽姑娘真如洛神一般。”
  
  阿椿心想,坏了。
  
  她在闲书中读过类似的故事,章简肯定是觉得她像洛神,才想娶她。
  
  她不知道洛神是哪位女子的名讳,总之不是女学里的;
  
  但如果未来夫婿心中第一不是她的话,那未必肯照顾她的母亲、更难同意带她去南梧州了。
  
  真令人忧愁。
  
  迟疑许久,阿椿问:“我长得和洛姑娘很相像么?”
  
  章简更要爱她了:“静徽姑娘真是幽默。”
  
  如此貌美,如此娴静,又如此风趣!
  
  不愧是沈维桢最疼爱的妹妹啊!
  
  若静徽是他的妹妹,他也会忍不住去疼的。
  
  “谢谢夸赞,但我要走了,”阿椿说,“我们如此见面,不合礼节。”
  
  章简对她多了敬重,懊恼:“静徽姑娘莫怪,实在是许久未见,想同姑娘说说话——再过几日,我会请母亲登门提亲。后天,我母亲开设雅集,还请静徽姑娘务必前来。”
  
  阿椿想了想:“我得回禀老祖宗。”
  
  “无妨,”章简连忙说,“若是长辈不许,静徽姑娘在家休息也好。春日风沙大,也不好让静徽姑娘受了风。”
  
  阿椿问:“那我可以走了吗?”
  
  章简伸手:“请。”
  
  阿椿本想自己走出去,但她第一次来这里,实在不熟悉,刚才只顾着和章红夫聊天,没有分心去记路,只好跟着章简往外。
  
  不知怎么,章公子的脸红得像烧红的炭。
  
  脖子也是红的。
  
  他说:“先前我送给静徽姑娘的笔中有一张纸,不知道静徽姑娘读过没有。”
  
  阿椿说:“写得很好。”
  
  就是看不懂。
  
  她认为这就是好的,夫子讲的很多好东西,她都看不懂。
  
  章简狂喜:“我与静徽姑娘,真是高山流水觅知音。”
  
  阿椿觉得后面这句应当也是好话,因为她依旧听不懂。
  
  于是她点点头:“嗯。”
  
  章简觉得今日真和拜堂成亲没有区别了。
  
  静徽姑娘认可了他!
  
  静徽姑娘赞同了他!
  
  静徽姑娘认为和他是知音!
  
  他还想说多一些,但已经出了林子。
  
  外面,披着绣花锦缎的西域象停在不远处,等会儿人就多了,若被人瞧见他和静徽在此,哪怕即将定亲,也不好。
  
  于是章简只好将话留到下次雅集再会,深深对静徽姑娘作揖告别,喜笑颜开地走了。
  
  阿椿要谨慎多了。
  
  一出林子,她就紧张地四下望,东南西北各看一遍,没有任何熟悉的影子。
  
  太好了。
  
  没人看到她和章简单独在一起。
  
  缓缓松懈了肩膀。
  
  阿椿这才仔细去看前方装饰美丽的西域象,活的,正悠闲地用鼻子卷一根树枝。
  
  那象正前方,有人拿了果子引诱,引得大象迈开步伐,慢吞吞地走过去——
  
  一步,两步,三步。
  
  西域象悠悠往前走,缓缓露出后面的人。
  
  玉冠簪发,长身玉立,腰间佩一蕈紫洒金荷包,手持一柄象牙扇。
  
  四目相对时,沈维桢看着她,温柔一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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