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9 镜中人
29 镜中人 (第1/2页)阿椿开始计划回南梧州。
首先,等母亲身体再好些;其次,有钱买一辆马车,阿椿会赶车,不用雇人;最后,要多准备一些吃的、足够母亲吃半个月的药,以及一根结实的棍棒。
还要留下书信说明情况,不能让老祖宗和夫人担心,也恳请不要责备她院里的侍女……啊,啊,想到这里,阿椿又开始犯愁。
无论去哪里,都会有人跟着的。
除非……像现在这样,在庄子上。
因是自家庄子,又是主子们散心的地方,侍女们不会跟那么紧。
在庄子上又住两日,沈家的姑娘们依依不舍地回了京中宅院,还带着两篓活蹦乱跳的鱼,都是阿椿带着姐妹们一同钓的。
阿椿这一手钓鱼的好功夫,老祖宗夸赞了许久。
阿椿更觉愧疚。
陈院判与刘大夫再来为沈云娥诊治时,悄悄为阿椿把了脉,果不其然,她也有误食牵牛红娘子的痕迹。
不过阿椿年纪小,身体康健,肺腑并未受到侵害,只需注意一点——今后不可再碰南天竹。
南天竹本就全株有毒,人服之兴奋、肌肉痉挛乃至呼吸麻痹、昏迷;对于食过牵牛红娘子的人来说,毒性更是堪比砒霜,小小一片叶子便会致命。
次日,沈府中所有的南天竹被尽数拔去,丝毫不留。
阿椿觉得沈维桢太严苛了,她又不是傻子,知道南天竹有毒,又怎会去吃呢?总不能逛花园中看到它,立刻“呀它似乎有毒让我来尝一下”——她又不是神农。
如今被拘在宅院中,阿椿哪里都出不去,只能努力筹谋。
渐渐,七月流火,天气转凉。
好几次旬休,沈维桢都在翰林院中。
寅时一刻,天尚未亮便起床,打拳或练剑,简单吃些东西,便骑马去翰林院;寻常人都是申时便可离开归家,沈维桢不同,他如今深受器重,做的也多,常常亥时才到家。
其他倒也罢了,只是这个时刻,阿椿已经睡下了。
没有一日休息,天天都要额外多做三个时辰,连同阿椿说句话的时间都挤不出来,已经足够令沈维桢厌烦,他开始理解那位不洗脸便来翰林院、且揣着肉在路上吃的同僚;
好不容易,凑出程子曦休息的时间,安排了他与沈湘玫见面。
沈湘玫回来后,派侍女说,程子曦相貌不错,但她不愿轻率定下,可以安排下一次相看,再做定夺;
程子曦连夜来见沈维桢,说大事不妙我好像认错人了。
已经连续六十日无休息、上班八个时辰的沈维桢,原本在喝鱼汤,听见程子曦如此讲,很想将整碗汤从他头上淋下去。
“什么叫认错人了?”沈维桢说,“你又不是第一次见我五妹妹。”
“从一开始就认错了,”程子曦面露难色,“元敬,我中意的那个姑娘,似乎并不是五姑娘。”
沈维桢沉着脸,放下碗。
“那是哪个姑娘?”沈维桢说,“说。”
“时常和五姑娘在一起的那个,喜欢穿绿色裙子,身量更小些,文静,皮肤更白,说话声音不大……哦,对了,她眼角这里有粒小痣。”
越听,沈维桢脸色越差;直到最后,他才缓和了神色:“那是我六妹妹。”
多年好友,程子曦直接说:“我想娶你六妹妹。”
沈维桢说:“滚——你当我们家姑娘是什么?你说想娶便能娶的?”
程子曦不死心:“认错人是我不对,但我是真心敬重你六妹妹,再看不进去旁人。”
沈维桢头疼:“能等我吃完饭再说么?我刚回家就听你这样说,脑子实在乱。”
如今恐怕找不出比他做事更多的了,整日上班、旬休也不得空,天不亮便去翰林院,天黑透了才回家;回家后,还要操心弟弟们的学业、妹妹们的婚事。
且不提翰林院中的勾心斗角、往来应酬,只说家里,如今沈文焕近期身体好了许多,因体弱去不得学堂,功课落下太多,需要再请个先生单独教他;沈宗淑即将出嫁,沈继昌订亲,沈湘玫与程子曦的“相看”,他原本还为沈琳瑛选定了人家……
还要为自己筹谋着娶妹妹阿椿。
现在沈维桢一句话都不想同程子曦说。
这和三删三改终于敲定一份诏令后、上头忽又说“弄错人了,一切重新来”有什么区别。
程子曦深深鞠躬:“哥哥今日劳累,我不便打扰;只请哥哥闲暇时替我谋算,恳请再让我与六妹妹见上一见。”
沈维桢重重叹口气。
“你先回去吧,”他疲倦地说,“容我想想。”
程子曦喜笑颜开地离开了。
沈维桢吃掉鱼汤,漱口后,照例问荷露:“藏春坞来送东西了没有?”
和之前的六十天的回答一样,荷露说:“没有。”
沈维桢点头。
他去看看。
如今已是轻车熟路,不带任何随从属下,从小门进藏春坞,冬雪安静地打开门,秋霜原本在阿椿床上睡着,听到动静,立刻下床,瑟瑟发抖,跪着请安。
沈维桢心生不悦。
她怎么能睡阿椿身边?
再看,秋霜不仅睡在阿椿身旁,阿椿那不大的床,还分出一半给秋霜,秋霜的枕头与被子都在。
显然已经不是第一次了。
虽不高兴,却也没有发作。沈维桢示意两人下去,独自坐在阿椿床边。
阿椿侧躺着,一无所知,脸朝着外面,睡梦正酣。
见她手露在外面,被子盖在肩膀处,虽有寝衣,但天气渐渐转凉,如此这般,也易受寒。
沈维桢伸手,贴在她手背上一试,果然有些凉。
轻轻将被子向上拉了拉,遮住她脖颈,沈维桢安静地看了她很久,才起身离开。
尚未成亲,许多事都做不得。
出门后,沈维桢责问秋霜:“如今已入了秋,你们姑娘怎么还盖这么薄的被子?”
秋霜说:“前两日换了厚被,姑娘说热,热到晚上睡不好,今日刚换回来。”
“你将两个被子都拿去我院中,给荷露看看,”沈维桢说,“让她找一床薄厚适中的。你姑娘不知京城天气变化快,你要盯着,莫纵着她性子。”
秋霜低头答是。
她不敢问,那姑娘盖过的被子呢?还能拿回来么?
沈维桢又单独问冬雪,阿椿最近胃口如何,有无吃夜宵,还有没有挨夫子手板?近期是否有异常,和姐妹们斗嘴了么?因为什么?
事无巨细,问过一遍后,沈维桢觉出不对劲。
阿椿向来节俭,给她月例、铺子的分红,她都攒着;只是,以往还会偶尔拿钱去买些珠花、笔墨纸砚等,近两个月,她一次都没买过。
许是喜欢存钱?
女孩子么,总要有钱买些喜欢的小东西。
他能送东西,却送不来购置东西时的那份雀跃心情。
次日,秋霜往仁寿堂送棉被时,荷露给了秋霜一个小匣子。
“这里有五百两银票,”荷露说,“大爷说了,拿去给表姑娘用。”
秋霜错愕:“怎么突然给这么多?”
“不知道,”荷露很聪明,“涉及到表姑娘,我们总不好多问的。”
秋霜心事重重地带银子回藏春坞,将钱给了阿椿。
阿椿惊讶一番,犹豫后,让秋霜把银票放好。
这笔钱太大了,她不能带走。
阿椿想,她不能贪得无厌。
人要知足。
现如今,沈云娥咳嗽轻了好些,在人陪伴下,可以在园中走走了,不会再突然昏厥;甚至重新拿起针线,欢欢喜喜地说要为她绣出嫁用的腰带。
阿椿已经很满足了。
当她试探着问母亲想不想回南梧州时,沈云娥放下针线,迟疑:“若留在京城,有沈家护着,你就能寻一门好亲事。”
下半辈子,不说锦衣玉食,至少也是衣食无忧。
阿椿摇头:“我不想成亲。”
她想了很久,告诉沈云娥:“我现在学了好多东西,可以去当账房;或者,开个小铺面,做点小买卖。”
沈云娥想了想,笑:“若能回去,自然是好的。”
总是故乡住得更自在。
有母亲这句话,阿椿愈发觉出希望。她抄录下沈云娥近几年用过的药方,同张大夫聊了许久,知道如今沈云娥所服药物,大多都是滋补类的。
所用药材价格虽高,倒也不是负担不起。
又是一年七夕将至,晚间陪老祖宗说话时,阿椿得知了一个好消息。
沈维桢深受圣上器重,破格提拔做侍讲学士。
本朝内,这还是头一遭。
阿椿问沈琳瑛:“侍讲学士是什么?”
沈琳瑛骄傲地说:“为圣上及太子讲读书史经义,天子近臣,是很清贵的职位呢。”
讲书呀,阿椿想,哥哥说话声音好听,又有耐心。讲起东西来,连她这样的脑子都能听懂,圣上果真有眼光。
阿椿问:“那哥哥会比现在更忙吗?”
——有没有可能,会住在宫里,不回家呢?
“这个……我不知道,”沈琳瑛迟疑,“或许会吧?”
老祖宗笑:“静徽,你和琳瑛嘀嘀咕咕,说些什么呢?”
沈琳瑛说:“静徽姐姐担心大哥哥工作劳累,问大哥哥升职后是否有时间休息呢。”
老祖宗最爱看孩子们互敬互爱,慈爱地说:“自然有时间,静徽啊,你不必太担心。你大哥哥越忙,说明他越得圣眷啊。”
次日,老祖宗将此事讲给沈维桢听,含笑:“我说过,静徽这丫头最心疼你。虽不曾一同长大,但你这些妹妹里面,还是她最亲近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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