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暗流
第十二章:暗流 (第1/2页)春香楼
他睁开眼睛,把手伸到面前。手掌上劈柴磨出的薄茧在晨光里泛着白。他轻轻握拳,指节咔嚓作响,然后运转敛息诀,把修为压制到武者入门阶段的水准——不能太高,太高了余三娘会起疑;不能太低,太低了镇不住场子。
天亮了。
春香楼开始苏醒。王妈第一个进厨房,看见何成局已经坐在灶台边,吓了一跳:“二当家,您怎么起这么早?”
“没睡。”何成局站起来,拍了拍衣襟上的灰,“今天有贵客到,厨房这边多备几个菜。”
王妈应了一声,开始忙活。何成局走出厨房,正好撞上张颜从楼上下来。张颜今天穿了一件水红色的新衫子,头发梳得比平时齐整,看见何成局就喊:“何成局,你昨晚又没睡?眼圈黑得跟被人打了两拳似的。”
“你怎么起这么早?”何成局岔开话题。张颜平时不睡到巳时不会动弹。
“三娘昨晚通知的,说今天楼里要来两个贵客,让所有姑娘都早起。”张颜打了个哈欠,凑近何成局压低声音,“听说一个是钟铁山托付的姑娘,姓沈,什么来历?另一个是谁?”
“不该问的别问。”何成局板着脸说了一句,转身上了楼。
他在二楼走廊里碰到了彭幼楚。彭幼楚今天穿了一件月白色的衫子,头发用一根素银簪子挽着,气色比前几天又好了几分。她看见何成局,主动开口叫了一声“成局”。
“幼楚姐,早。”何成局点了点头。
“你眼睛还是红的。”彭幼楚看着他,眉头微微皱起,“是不是最近太累了?我那里还有几副安神汤的药材,你要是需要……”
“不用。”何成局打断她,语气不自觉地冷了些,“你自己留着吧。你的身子才刚见好,别瞎操心别人。”
彭幼楚愣了一下,低下头,轻轻“嗯”了一声。何成局看着她低头的样子,心里那股说不清的烦躁又涌上来了。彭幼楚的身体之所以好转,是因为他不再从她身上引阴气了。不是他良心发现,而是余三娘划了红线。但现在红线还在,他却已经找到了新的目标——巧儿和麦穗。彭幼楚安全了,但她不知道这份安全的前提是什么。
何成局没有多说什么,转身去了账房。
龚文已经在里面了。老先生坐在桌前打算盘,面前摊着一本厚厚的账本。他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推了推老花镜:“二当家,上个月的采买账目你对一下。米面粮油都涨了,王妈说厨房的存油只够用三天了。”
何成局接过账本翻了几页,眉头越皱越紧。米价已经涨到了二十文一升,是平时的五倍。花生油涨了三倍,盐涨了两倍。春香楼上个月的开销比平时高出了整整五成,而进账只多了不到两成——梁启元和钟铁山虽然带了些客人来,但客人们也都勒紧了裤腰带,花酒钱给得不如从前痛快。
“油的事我去想办法。”何成局合上账本,“城西码头有个贩私油的,我让陈小满去打听打听。官油太贵,私油能便宜三成。”
龚文点了点头,又低下头打算盘。何成局正要离开,龚文忽然头也不抬地说了一句:“你最近印堂发暗,少熬点夜。年轻人不知道爱惜身子,老了要吃苦头的。”
何成局脚步顿了一下,没说什么,推门出去了。龚文从来不多话,但他每句话都像他的算盘珠子一样,落在一个让人无法忽视的位置。
巳时刚过,钟铁山的轿子到了。
何成局站在门口迎接。钟铁山今天没有穿平时的铁灰色长衫,而是换了一身藏蓝色的绸袍,腰间系着一条白玉带,看起来比平时多了几分郑重。他下了轿子,没有直接进楼,而是回头看了一眼后面那顶小轿。
那顶轿子比钟铁山的轿子小了一号,青布帷幔,没有任何装饰。轿帘掀开,一个女人从里面走了出来。她穿着一件素净的淡青色衫子,头发用一根玉簪挽成坠马髻,脸上不施脂粉,只在唇上点了一点淡淡的胭脂。她的年纪大概二十出头,五官不算惊艳,但眉眼之间有一种让人说不出的沉静,像是深潭里的水,表面波澜不惊,底下藏着多深只有她自己知道。
何成局在春香楼待了六年,见过无数漂亮女人。苏筱艳若桃李,柳如烟清冷如月,张颜泼辣鲜亮,彭幼楚我见犹怜。但这个从轿子里走出来的女人,跟她们都不一样。她的美不在皮相,而在骨相——那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不需要任何脂粉衣裳衬托的从容。她站在春香楼门口的红灯笼下,跟这条烟花巷的脂粉气格格不入,却偏偏让人移不开眼。
春香楼,一楼大厅卖艺清倌人,二楼卖艺卖身红倌人,三楼达官贵族VIP房间。像小二,厨师,保镖包括清倌人都住后院,普通房间挤十几个人睡。
“沈姑娘,这边请。”何成局弯腰引路,脸上挂着标准的二当家笑容。
沈青瓷微微点头,迈步跨进了春香楼的门槛。她的步伐很轻,几乎听不到脚步声,但又不是余三娘那种猫一样无声无息的武者步法,而是一种天生的、从骨子里透出来的优雅。
何成局把她引到三楼最靠里的那间客房。这间房是余三娘特意安排的,远离楼梯口和喧闹的前厅,安静隐蔽。房间已经提前打扫过了,换了新被褥,窗台上摆了一盆绿萝,桌上放着一套青花瓷茶具。
“沈姑娘,您先歇着。有什么事随时叫人,我在楼下。”何成局说完,退出了房间。
他关上门的时候,隔着门缝往里看了一眼。沈青瓷站在窗边,侧身对着门口,正低头看着窗台上那盆绿萝。她的侧脸在午后的光线里显得格外柔和,嘴角似乎弯了一下——不是笑,而是一种微妙的、几乎察觉不到的弧度,像是在想什么很遥远的事情。
何成局关上门,靠在走廊的墙壁上,深吸了一口气。他知道这个女人不简单。能让钟铁山亲自护送,让余三娘腾出最好的房间,让梁启元和陈万潮都三缄其口——她的来历一定不简单。
午时刚过,梁启元也到了。他不是一个人来的——身后跟着两个伙计,抬着一口沉甸甸的木箱。木箱不大,但两个伙计抬得气喘吁吁,显然分量不轻。梁启元进了春香楼,没有像往常那样叫姑娘陪酒,而是直接上了二楼,进了余三娘的账房。何成局端着茶盘跟进去的时候,看见梁启元正把那口木箱放在桌上打开。箱子里整整齐齐码着银锭,全是足色的官银,粗略一数不下五百两。
“这是这个月的。下个月还有一笔,数目跟这个差不多。”梁启元把箱子推到余三娘面前,脸上的笑容比平时多了几分郑重,“陈万潮那边也有一份,托我一起带来。他说等这批货出了手,另有重谢。”
余三娘没有看银子。她端起茶杯,用杯盖轻轻拨了拨茶叶末子,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今天的天气:“货什么时候到?”
“下月初五。路线已经安排好了,走外海绕伶仃洋,避开巡防营的水师。上岸的地点在黄埔港以西二十里一处废弃的私港,陈万潮的人会在那里接应。”梁启元压低声音,“问题是上岸之后的陆路。从私港到佛山,中间要过三个关卡。巡防营的人最近查得紧。”
余三娘放下茶杯,看了一眼站在门口伺候的何成局。
“关卡的事,让二当家去办。”余三娘说,“你在城南认识多少人?”
何成局立刻明白了余三娘的意思。关卡不是要硬闯——硬闯是找死。关卡是要打通关节,送银子也好、找关系也好、拿把柄威胁也好,让守关的人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城南的关卡归绿营管。守关的把总姓马,是个贪财的。我认识一个粮商经常给他送东西,可以通过那粮商搭上线。”何成局快速在脑子里把关系网过了一遍,“城西那个关卡归巡防营,守关的千总油盐不进,但他手下有个副千总欠了黄彪不少赌债。黄彪的面子,那个副千总应该会给。”
梁启元多看了何成局一眼,眼神里有几分意外。他大概没想到一个跑堂出身的二当家能在几息之内把两个关卡的人脉关系理得这么清楚。
“让他去办。”梁启元点了点头。
何成局退出账房,心里沉甸甸的。他知道自己在参与什么——鸦片走私,杀头的大罪。但他没有选择。从他当上二当家的那天起,他就已经绑在了余三娘这条船上。船翻了,所有人都得死。
傍晚时分,何成局正在后厨跟王妈交代采买清单,前厅忽然传来一阵嘈杂声。他快步走出去,看见陈万潮正大步跨进春香楼的大门,身后跟着几个随从。陈万潮今天没有穿平时的青色劲装,而是换了一身商人的绸缎长衫,但他那股子海盗头子的粗豪气盖都盖不住,往厅里一站,整个前厅的空气都跟着震了三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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