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暗流
第十二章:暗流 (第2/2页)“三娘!”陈万潮的嗓门比平时更大,但何成局注意到他眼底有一丝压得很深的焦躁。
余三娘从二楼下来,脸上挂着招牌式的笑容:“陈老板,什么风把你吹来了?”
“北边来的风。”陈万潮没有像往常那样开玩笑,径直走到余三娘面前,压低声音说了句什么。何成局隔得远听不清,但他看见余三娘的笑容凝固了一瞬。虽然只是一瞬,然后她又恢复了那副云淡风轻的表情。她对陈万潮做了一个“上楼谈”的手势,然后转头对何成局说了一句:“你一起来。”
三个人进了二楼账房,余三娘把门关上。
“说吧。”余三娘对陈万潮说。
陈万潮一屁股坐在太师椅上,端起桌上的凉茶灌了一大口,然后放下杯子,脸色铁青。“有人告密。两广总督衙门已经知道我们这批货的到港时间了——虽然不是精确日期,但他们知道是下个月,也知道走的是海路。昨天总督大人批了一道密令,让巡防营加强伶仃洋的巡逻,同时调了绿营的两个步营驻扎在黄埔港附近。我的船现在停在安南不敢动,等风头过了再走。货暂时安全,但如果巡防营继续加码,下个月未必能按时到。”
“告密的人是谁?”余三娘的声音很冷静。
“不知道。知道这批货详情的人不超过十个——我这边三个,梁启元那边三个,钟铁山那边两个。”陈万潮说到这里顿了一下,看了何成局一眼,“还有你们春香楼的几个人。”
何成局心里咯噔一下。余三娘没有看他,只是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我的人不会出问题。”余三娘放下茶杯,语气笃定得像是在说太阳从东边升起。
“最好是。”陈万潮站起来,走到窗边往外看了一眼,“但不管是不是,风声已经紧了。这批鸦片价值十几万两白银,不是小数目。我陈万潮在海上混了二十年,什么都见过——台风、海盗、洋人的炮船——但从没被人告过密。这次要是让我查出来是谁在背后捅刀子……”他没有把话说完,但那双粗粝的手已经把窗框捏出了裂纹。
何成局退出账房的时候,后背湿了一片。不是因为他心虚——他没有告密。而是因为他很清楚,一旦出了内鬼,所有知道内情的人都会被怀疑。而他何成局——一个刚当上二当家不到两个月的跑堂小二——是最容易被怀疑的对象。他没有根基,没有背景,没有人为他担保。陈万潮怀疑他,一句话就能让他从春香楼二当家变成伶仃洋里的一具浮尸。
他快步下了楼,去后门外找到正在劈柴的陈小满。
“先别劈了。去打听一件事。”何成局压低声音,“最近有没有人在春香楼附近打听姑娘们的事——不是我让你盯的那些,是跟客人有关的。走私、鸦片、海上的买卖。哪怕只是喝醉了酒多嘴问了一句,也要查清楚。”
陈小满放下斧头,脸上的嬉笑收了起来。“哥,出事了?”
“可能出了内鬼。”何成局看了他一眼,“如果是春香楼里的人,我第一个被怀疑。”
陈小满不说话了。片刻后,他用力点了点头,转身窜出了巷子。
何成局靠在门框上,看着陈小满消失在巷口。天色渐渐暗了下来,柳花巷的红灯笼一盏接一盏亮起来。他伸手摸进怀里,手指触到了那个歪歪扭扭的香囊——周巧儿绣的。他下意识地将香囊攥在手里,布料的粗糙质感和绣线的凹凸不平清楚地印在掌心。然后他把香囊重新塞回怀里,迈步走进了前厅。
春香楼的夜晚一如既往地热闹。张颜在二楼跟客人划拳,嗓门大得楼下都能听见。苏筱陪着一个十三行的商人喝酒,笑容甜得能滴出蜜来。林函坐在角落里弹琵琶,琴声幽幽,像是在诉说什么无人能懂的心事。柳如烟在雅间里给一桌文人弹古琴,琴声清越,隔着门板传出来,像山泉击石。刘惠珍今晚难得没有穿劲装,换了一件水蓝色的衫子,站在楼梯口迎客,虽然表情还是冷的,但至少没有再瞪客人。
何成局在厅里穿梭,端酒送菜,脸上挂着标准的二当家笑容。没有人看出他刚才在账房里听到了什么,没有人知道他心里正在盘算着怎么在陈万潮的怀疑和两广总督的密令之间找出一条活路。
亥时末,客人们开始陆续散去。何成局站在门口送客,弯腰作揖,嘴里说着“慢走”“再来”,脸上笑容纹丝不动。最后一个客人走了之后,他直起腰,转过身,发现沈青瓷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楼梯口。她换了一身月白色的寝衣,外面披着一件淡青色的罩衫,头发披散在肩上,没有挽髻。月光从二楼窗户洒进来,照在她身上,让她整个人看起来像一尊刚从深潭里浮出来的玉像。
“何二当家。”沈青瓷开口了。她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地穿过空荡荡的前厅传进何成局耳朵里。
“沈姑娘还没歇息?”何成局走过去,微微弯腰。
“睡不着。”沈青瓷缓步走下楼梯,手指轻轻滑过楼梯扶手上的雕花,“我在北边的时候,常听人说春香楼是广州城最热闹的地方。今日一见,名不虚传。”
“沈姑娘过誉了。不过是小本生意,糊口而已。”
沈青瓷听到“糊口而已”四个字的时候,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是一种了然于胸的、带着几分怜悯的微笑,像是在说——你骗得了别人,骗不了我。
“何二当家在春香楼待了多久了?”她换了个话题。
“六年。”
“六年。”沈青瓷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目光落在何成局脸上,“六年时间,从跑堂做到二当家,不容易。”
何成局不知道她想说什么,只能应了一声“是”。
沈青瓷没有再说话。她走到大厅中央,抬头环顾四周——红灯笼,青花瓷酒具,雕花窗棂,楼梯转角处的盆景。然后她回过头,看着何成局,那双深潭一样的眼睛里忽然闪过一丝极淡的笑意。
“何二当家,你练的功夫很特别。气血充沛却隐而不发,经脉开阔却刻意收敛。若我没有看错,你体内的气息至少开了三条经脉——但你对外展示的只有武者入门的水准。”她顿了顿,“这敛息的本事不一般,若非我亲眼见过不少高手,恐怕也看不出来。”
何成局的手指在袖子里猛地攥紧了。她看出来了。隔着好几步的距离,没有任何接触,她就看穿了他的真实修为。这绝不是一个“被钟铁山托付安置的姑娘”能做到的。她到底是什么人?
何成局面不改色,手却暗暗在袖中握紧了。他没有感受到对方的任何气机压迫,但正是这种毫无波动的平静,让他后背的汗毛全部竖了起来。就像站在一口深不见底的古井旁边,你看不到井底有什么,但你知道它很深。
“沈姑娘好眼力。”他说,声音保持了镇定。
沈青瓷微微侧头,看着他,像是在打量一件有趣的器物。“你放心,我不是来揭你老底的。每个人都有秘密,我也有。我只是觉得好奇——一个人在这里隐忍了六年,攒下了这么多东西,到底想要什么?”
何成局沉默了很久。窗外的月光慢慢移过了窗棂,照在两个人之间的青石板地面上,像一道银色的河。前厅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红灯笼的光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又长又细,交叠在墙壁上,像是两个正在密谋什么的幽灵。
“活着。”何成局终于开口了,“像个人样地活着。”
沈青瓷听到这句话,没有露出意外或轻视的表情。她只是点了点头,很轻,像是在确认一件她早就猜到的事情。然后她转身往楼梯走去,走到楼梯拐角处,忽然停了一下。
“何二当家,两广总督衙门的人,我认识几个。如果有一天你需要帮忙——”她回过头,看了他一眼。何成局站在原地,看着沈青瓷的背影消失在楼梯尽头,脑子里反复回响着她最后那句话。“像你这样的人,死了可惜。”
这句话说得云淡风轻,像是在谈论一朵花的开谢、一片叶的枯荣。但何成局听出了言外之意——沈青瓷不止是一个被安置的姑娘,她的身份远比他想象的要复杂。她认识两广总督衙门的人,钟铁山对她恭恭敬敬,余三娘给她安排了最好的房间。这些碎片拼在一起,指向了一个模糊的轮廓——这个女人很可能是某个大人物的人,甚至本身就是某个大人物。
何成局把前厅的门关上,吹灭最后一盏红灯笼。他一个人站在黑暗的大厅中央,闭上眼睛,感受着丹田里那条七节鞭在缓缓转动。